第二日我醒得比平日稍晚些。
睁开眼时，天光已通过窗纱，在床帐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我侧躺着，昨夜二哥坐过的圆凳还在原处，仿佛还留着他静默守护的影子。
身上还残留着昨日药汤沐足后的松快，心里却比身体更暖。
春杏听见动静进来伺候梳洗，见我望着那凳子出神，抿嘴笑道:“夫人昨夜睡得可好？二爷天快亮时才走的，轻手轻脚，怕吵着您。”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念头更清淅了。
用过早膳，送晖儿去武师傅那儿，看着霞儿跟草儿在书房里描红，我让春杏去问二哥今日可在府里。
春杏很快回来说，二爷一早去了医馆，午后才回。
我便安心等着，手里拿着给霞儿未做完的香囊，却总有些心不在焉。
针脚错了两次，索性放下，走到窗前看着院里的海棠。
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春光正好。
我想起安安小时候，二哥总爱抱着他认药材，小小的孩子坐在二哥膝上，肉乎乎的手指指着晒干的当归、黄芪，奶声奶气地问:“二爹爹，这是什么呀？”
那时二哥笑得极温柔，耐心地一遍遍教。
午时刚过，春杏来说二爷回府了，正在书房看医案。
我深吸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看看二哥。”
穿过回廊，走到二哥的书房外，门虚掩着。
我轻轻敲了敲，里头传来二哥温润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二哥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医书，面前摊着几张药方。
见我进来，二哥放下书，唇角自然地带了笑意:“怡儿怎么过来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就是来看看二哥。”我走到他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看他眼下还有些倦色。
“二哥昨夜没睡好吧？其实不必守着我的。”
“不碍事。”二哥摇摇头，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你睡得好便好。”
我接过杯子，握在手里暖着手，尤豫着怎么开口。
二哥看出我有心事，温声问:“怎么了？有话想跟我说？”
我抬眼看二哥，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常服，衬得眉目越发清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正关切地望着我，里头倒映着我的影子。
“二哥”我轻声开口。
“我昨晚泡了脚，睡得特别沉。今早起来浑身都舒坦，想着来谢谢你。”
二哥笑了笑:“这有什么好谢的。那方子里添了几味温经活络的，你若是觉得好，我以后常为你备着。”
我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杯壁，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二哥，我……我想再给你生个孩子。”
话一出口，书房里忽然安静极了。
二哥脸上的笑容凝住了，象是没听清，又象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二哥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怡儿，”二哥声音有些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再给二哥生个孩子。”我鼓起勇气，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安安大了，在翰林院当差，晖儿和霞儿也一天天长大，慢慢就不那么黏人了。我知道二哥喜欢孩子，也疼他们，我怕二哥心里会觉得寂寞，我想……”
“怡儿。”二哥打断我，声音哑得厉害。
二哥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
这个角度，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框慢慢红了，里头水光潋滟。
“我的傻怡儿”二哥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微微发颤。
“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就是……就是觉得二哥对我这么好，对孩子们也这么好，我该……”
“你什么都不该。”二哥摇头，眼睛一眨，一滴泪就落了下来，烫在我手背上，“怡儿，你听我说。”
二哥握紧我的手。
“我有安安，有晖儿，有霞儿，这三个孩子，哪一个不是我看着长大，哪一个不是我疼到心坎里的？他三岁那年发烧，是我抱着他守了整整三夜，他迷迷糊糊搂着我的脖子喊爹爹，醒来后不好意思，小脸红扑扑的，那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对于我来说你的孩子就是我的，本身也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孩子。”
我鼻尖一酸，也跟着想哭。
“二哥……”
“至于寂寞？”二哥深深吸了口气，抬手用指腹擦去我眼角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怡儿，我有你啊。”
这四个字，二哥说得极轻，于我而言却重若千钧。
“每天从医馆回来，能看见你在院里陪霞儿玩，或是坐在窗边打理帐目，或是跟老四说笑，或是听着小五念叨书院的事——于我而言，只要我能看见你，不论你在做任何事，陪任何人，我心里就是满的。”
二哥站起身，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却仍握着我的手不放。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二哥看着我的眼睛。
“我最怕你累着。生安安的时候你吃了苦，生晖儿霞儿时更是吃了不少苦头……怡儿，那天我看着你流那么多血，听着你疼得声音都哑了，我恨不得那些苦都让我来受。”
我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二哥把我揽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不哭了，不哭了……是我不好，平白无故惹你伤心。”
我在二哥怀里摇头，眼泪蹭湿了他竹青色的衣襟:“不是二哥不好，是我……是我想岔了。我怕二哥会寂寞……”
“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二哥低声说，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
“我的怡儿总是这么好，为这个想，为那个想，把所有人都放在心里，却把自己放在最后。”
二哥松开些，低头看我，用手指一点一点擦去我的泪。
“可是怡儿，你听好了，我这辈子，有你在身边，有这三个孩子承欢膝下，有兄弟们和睦相伴，我已经知足圆满，再无所求。”
二哥捧住我的脸，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你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我要你长命百岁，要你健健康康，要你每天开开心心的。别的，都不重要。”
“可是二哥，你真的不想有一个亲生的孩子吗？”我抽噎着问。
二哥笑了，眼角还带着泪，却笑得极温暖。
二哥声音更柔:“你若真觉得晖儿和霞儿长大了，怕我寂寞，那便多陪陪我。象昨晚那样，让我守着你睡觉，象现在这样，来书房跟我说说话，或是哪天我出诊回来，你在门口迎我一迎——这些，都比什么都让我欢喜。”
我望着二哥，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被熨得妥帖温暖。
“二哥总是这样，什么都为我想。”
“因为你值得。”他轻声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怡儿，你值得这世上所有的好。而我们能给你的，却总觉得不够。”
我们在书房里静静相拥了好一会儿，直到我的抽泣渐渐平息。
二哥去拧了块湿帕子来，仔细替我擦脸，动作轻柔得象对待易碎的瓷器。
“眼睛都肿了。”二哥有些心疼，“晚些我煮个鸡蛋给你敷敷。”
我握住他的手:“二哥，你对我太好了。”
“还不够好。”二哥摇头，“若真好，便不该让你有这些不安的想法。”
“不是不安，”我连忙说，“我就是……就是看着二哥对孩子们那么好，想着该让二哥也有自己的血脉……”
“说什么傻话，你生的孩子是我们陈家的种，我是陈家人，孩子怎么没有我的血脉了？那也都是我的孩子们。”二哥说得直白
我听着，心里那些纠结和顾虑，忽然就散了。
“二哥说得对。”我靠回他肩上，“是我想窄了。”
二哥轻轻抚着我的头发:“不怪你。你是太在乎这个家，太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了。”
我们又说了会儿话，二哥才想起什么似的，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
“对了，这个给你。”
我接过打开，里头是一对珍珠耳坠，珠子不大，但圆润莹白，底下缀着小小的银叶子，精巧可爱。
“前日去给林校尉家的老夫人诊脉，回来路过珍宝阁看见的。觉得衬你，便买下了。”二哥有些不好意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比不得四哥送的那些……”
“我很喜欢。”我拿起耳坠，在光下看，珍珠泛着温润的光泽，“谢谢二哥。”
二哥笑了:“你喜欢就好。”
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二哥今日可还要去医馆？”
“晚些要去一趟，上午的诊看完，下午约了几个复诊。”
二哥看了看天色，“还能陪你一会儿。”
“那我给二哥沏壶茶吧。”我站起身，“二哥坐这儿看医案，我陪着你。”
二哥眼睛亮亮的，象是得了什么大礼:“好。”
我去小厨房亲自沏了二哥爱喝的龙井，端回来时，二哥已重新坐回书案后，但没看医书，而是托着腮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我把茶放在他手边，二哥回过神，拉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有你陪着我，真好。”二哥忽然开口
二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怡儿，我从来不需要更多。有你，有这个家，就够了。”
二哥放下杯子，认真地说，“所以你答应我，以后别再胡思乱想，好不好？好好顾着自己的身子，开开心心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好了。”
我重重点头:“我答应二哥。”
二哥这才真正舒心地笑了，那笑容温润如春水，漾进我心里。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各自做着事——他看医案，我继续做霞儿的香囊。
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便觉得满室生春。
后来二哥该去医馆了，我送他到院门口。
二哥转身要走，又回头看我，忽然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
“晚上我早些回来。”他说。
“好，我等着二哥。”
二哥这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手里握着那对珍珠耳坠，心里满满当当的。
春杏不知何时来到我身边，小声说:“夫人，二爷对您真好。”
我点点头，把耳坠小心收进怀里。
“是啊，二哥对我真好。”
所以我也要对二哥好，用二哥喜欢的方式，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陪在二哥身边，一年又一年。
这才是我们之间，最深的承诺和羁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