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半截断剑。
冲天的炉火,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
弟子们奔走呼喊,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而他,一个手握断剑的老人,站在这片新世界的边缘,格格不入。
是继续抱着这半截废铁,在旧日的馀晖里,慢慢腐朽?
还是……将自己,也投入那座溶炉?
李长老的眼中,闪过挣扎,闪过痛苦,最终,一切都归于一种决绝的平静。
他松开了手。
“当啷!”
那半截陪伴了他三百年的本命法剑,掉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而又刺耳的哀鸣。
他没有再看那断剑一眼。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山下那座最大的炼炉。
正在炉边指挥的弟子们看到他走来,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下意识地躬身行礼。
“李长老……”
李长老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那座足有三丈高的巨型炼炉前,炉口喷吐出的热浪,将他的白发吹得狂舞。
他弯下腰,用控物术捡起地上的一块刚刚炼废的、还在冒着红光的云纹钢锭。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目定口呆的天工殿弟子,面对着山顶上神色平静的韩天,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钢锭。
他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块滚烫的钢锭,像递交投名状一般,奋力扔进了炼炉之中。
轰!
钢锭落入熔岩,溅起一片绚烂的火星。
也仿佛将他过去的三百四十年,一同熔炼。
整个赤焰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秦奋张着嘴,手里还拿着一块刚优化好的阵盘,就那么僵在半空。
王长老从炼器室里探出头,他刚刚在傀儡内核的图纸上找到一丝灵感,结果就被外面这动静给惊了出来。他看着那个站在炼炉前,身姿笔挺,却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的李长老,高兴的笑了。
角落里,张横手里的木板“啪”的一声砸在了自己脚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李长老,又看了看山顶上自家殿主那波澜不惊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叫做“帐房逻辑”的弦开始动了。
一个金丹长老的人工成本怎么算?
要不要发灵石?发多少?是按王长老标准,可是也不给王长老发呀?
这……这帐本上该怎么记!
张横痛苦地抱住了脑袋,
山顶,韩天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看李长老,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秦奋。
“天工殿,欢迎李长老添加!”
秦奋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
他看着韩天,又看了看李长老,瞬间明白了韩天的意思。
这是……同意了?
李长老却笑了。
他笑得很畅快,很释然,仿佛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被搬开。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群还没反应过来的弟子,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的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吗!把那边那堆炼废的黑晶铁,给老子搬过来!按尺寸,按纯度,分门别类放好!谁敢偷懒,老子打断他的腿!”
这一声吼,带着他执法堂长老积威多年的煞气,吓得那群弟子一个哆嗦,连忙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
看着那个撸起袖子,亲自上阵,指挥着弟子们搬运“破铜烂铁”的李长老,秦奋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他忽然觉得,韩天那句“没有废物,都只是等待重生的原材料”,指的不仅仅是物。
更是人。
……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了赤焰峰。
执法堂李长老,入天工殿!
这个消息,比之前那毁天灭地的一炮,更具冲击力。
观星殿外,那数百名请愿的弟子,彻底沸腾了。
“连李长老都去了!我们还等什么!”
“冲啊!去赤焰峰!当杂役我也认了!”
人群瞬间失控,再也无人理会观星殿的禁令,如潮水般涌向了赤焰峰的方向。
殿内,剩下的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只剩下苦涩。
一个长老喃喃自语:“时代……真的变了。”
主座上,星阳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他却觉得,这口凉茶,比任何时候都要甘甜。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看到了那个正在赤焰峰山脚,给新来的弟子们登记造册的李长青。
“传我第二道法旨。”
“宗门之内,凡筑基期以上,身怀一技之长者,无论丹、器、符、阵,皆可自请,入天工殿考核。”
“考核通过者,保留原身份待遇,享天工殿福利待遇。”
一个长老刚刚消化完第二道法旨的冲击,却见主座上的星阳子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传我第三道法旨。”
还有?
所有长老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另,天工殿可于宗门内,招收不满十八岁、有志于器道之炼气期弟子,重点培养。”
话音落下,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终于忍不住,霍然起身:“宗主!此举万万不可!那些孩子正是打磨道基的年纪,心性未定,怎能让他们去摆弄那些‘奇技淫巧’,荒废了修行正途!”
“正途?”星阳子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何为正途?日复一日枯坐是正途,难道亲手打磨出第一枚零件,点亮第一座阵法,就不是正途?”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星宗的根基,是人。只要能让人尽其才,让宗门强大,便是无上正途!”
“从今日起,此事,不必再议。”
那位长老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满脸灰败。
整个观星殿,再无一丝声响。
……
与此同时,赤焰峰已经彻底变成宗门最热闹的地方。
人潮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张横带着几个外门弟子临时搭起的登记处,差点被挤塌了。
他一手算盘,一手帐本,脑门上的汗就没停过。
“下一个!姓名,修为,擅长什么!炼器的站左边,制符的站右边,懂阵法的中间排队!哎,说你呢,别挤!”
就在张横吼得嗓子冒烟时,一名传令弟子好不容易挤了进来,将第三道法旨递到了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