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指了指那扇青铜巨门。
“那扇门,是个牢笼。钥匙,是开门的凭证,也是下一任狱卒的身份牌。”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把身份牌,给了渡厄神舟。”
所以……
“现在,我的船是狱卒。”韩天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白玉京张着嘴,还能这么玩?
就在这时,那扇沉寂了许久的青铜巨门,忽然发出了一声悠远的,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叹息。
那扇残破的门扉,无风自动,缓缓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从门后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者。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须发皆白,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老者。
他的身上,缠绕着无数条由光芒构成的锁链,每一条锁链都深深地勒进了他的神魂,另一端则连接着门后那片无尽的黑暗。
他不是实体,而是一道残魂。
一道被囚禁了亿万年,连绝望都已经被磨灭的残魂。
他就是这一任的,守墓人。
他走出巨门,那双空洞的,早已没了任何神采的眼睛,没有看韩天,也没有看白玉京。
他只是看着渡厄神舟。
看着那艘通体漆黑,散发着不祥与终结气息的诡异黑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茫然,更多的,是一种宿命般的悲哀。
他对着渡厄神舟,缓缓地,弯下了腰。
这一拜,拜的不是船,而是新的“狱卒”。
他自由了。
他那被囚禁了亿万年的残魂,终于可以消散,归于真正的虚无。
白玉京看着这一幕,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悲凉。
然而,韩天却打破了这份悲凉。
“我让你走了吗?”
守墓人那即将消散的身影,猛地一僵。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情绪波动。
是疑惑。
韩天没有看他,只是重新走到了船舵前,将手,轻轻按了上去。
“你自由了。”
韩天的声音在死寂的虚空中响起。
“不过,你的归宿,不是这里。”
守墓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你应该去外面才能自由和解脱!”
难道……
“渡厄神舟。”
韩天吐出三个字。
“收了它。”
嗡——
船帆上,那只一直紧闭的渡鸦之眼,再一次,睁开!
这一次,没有吸力,没有光芒。
那只眼睛,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名守墓人。
守墓人那即将消散的残魂,在被渡鸦之眼注视的瞬间,骤然凝固。
他脸上的茫然与悲哀,瞬间消散!
在渡鸦之眼的注视下,时间与空间,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残魂,开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被从那无数道光之锁链中剥离出来。
白玉京看着,那名守墓人的残魂,被完整地剥离出来,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投入了渡鸦之眼那深邃的瞳孔之中,消失不见。
渡鸦之眼,缓缓闭合。
而那扇失去了守墓人的青铜巨门,在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后,开始寸寸碎裂,最终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了这片虚无之中。
通往归墟的最后一道障碍也打通了。
韩天缓缓收回按在船舵上的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船舵旁,那个安放着血色晶石的凹槽边上,又多出了一个新的凹槽。
一颗灰色的,如同眼球般的水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韩太上……你这是干什么?”白玉京终于忍不住了,声音都有些发干,“他……他不是已经解脱了吗?”
韩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颗灰色的水晶。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魂力悸动。
“解脱?”
韩天收回手,这才侧头看了白玉京一眼,反问了一句。
“形神俱灭,归于虚无,那叫湮灭,不叫解脱。”
白玉京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争辩:“可……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们凭什么替他决定?”
“一个被关了亿万年的囚犯,连什么是自由都忘了,他做的选择,能算数吗?”
韩天的声音很平淡,却象一柄重锤,砸在白玉京心头。
“他以为消散就是自由,不过是因为他已经绝望了太久,忘记了除了死亡,世间还有别的风景。”
白玉京愣住了。
韩天的话,他竟然无法反驳。
是啊,一个连希望都被磨灭的灵魂,他的选择,真的是发自本心吗?
“那你把他收到船里……这……”白玉京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指着那颗灰色水晶,“这不还是个牢笼吗?你这跟那扇破门有什么区别?”
“区别?”
韩天忽然笑了。
“区别就是,我这艘船,会动。”
他伸手指了指前方那片更深邃的黑暗,那是归墟的真正入口。
“我会带他离开这片鸟不拉屎的死地,去看看真正的大千世界,万丈红尘。等他看够了,想走了,是去轮回转世,还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彻底消散,都随他。”
韩天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
“现在,他从一位坐穿牢底的囚犯,变成了我渡厄神舟上的一位乘客。”
他看着韩天,这位心硬的修仙者居然也会有善心。
就在这时,韩天再次将手按在了船舵上。
嗡!
灰色水晶骤然亮起,一道苍老而虚弱的意念,从水晶中传递出来,直接响彻在韩天的脑海。
“归墟……无路……亦无回头……”
韩天眉梢微挑,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就在白玉京也从那道意念中品出不对劲,脸色微微发白时,另一道截然不同,却同样苍老虚弱的意念,紧接着在韩天脑海中响起。
“我可以来带路。”
韩天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那颗灰色的眼球水晶。
咚。
一声轻响,仿佛是某种许可的信号。
下一刻,渡厄神舟猛地一震!
嗡——
白玉京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着那颗发光的灰色水晶,话都说不利索了,“韩太上,你……你让他开船?!一个被关了亿万年的老古董?他认得路吗!”
话音未落,渡厄神舟的船头,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竟自己缓缓调转了一个角度。
它对准的,不是前方那片最深沉的黑暗,而是一处看起来空无一物,与其他虚无没有任何区别的角落。
而后。
嗖——!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灵力爆发的巨响。
整艘黑船,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化作一道漆黑的流影,无声地,朝着那个黑暗角落,猛然加速冲了过去!
速度之快,让白玉京瞬间感觉自己的身体都要被甩出去?
韩天却依旧站在船头,衣袂在无形的气流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透了前方的无尽虚无。
在那片看似空无的黑暗中,随着渡厄神舟的闯入,一条由无数破碎光影和扭曲规则组成的“航道”,被硬生生撞了出来!
这条路,之前根本不存在。
或者说,只有这位曾经的守墓人,才知道该如何在这片“无路”的归墟中,走出一条路来。
韩天看着前方越来越深邃的黑暗,眼神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这归墟,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好玩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