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一勾着韩天的肩膀，两人化作的流光并未直接返回酒洞，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绕到了演武场的另一侧。
“看见没，那小子。”李玄一朝着浩然峰弟子聚集的方向努了努嘴，“别被他那身正气给骗了，那玩意儿比金家的霸道还恶心人。”
韩天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林逸尘正被一众师弟师妹簇拥着，脸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容，耐心地解答着什么，一派谦谦君子的模样。
“金家的霸道，是写在脸上的，老子天下第一，不服就干。简单，直接。”李玄一又灌了一口酒，嘿嘿冷笑，“林逸尘的道，叫‘规矩’。他的规矩，就是天地的规矩。你不按他的规矩来，你就是错的，是歪门邪道，是需要被‘纠正’，被‘净化’的。”
他加重了“净化”二字的发音，其中的嘲弄意味不言而喻。
“你的‘葬神’剑意，在他们看来，就是最大的邪魔外道。明天上了台，他都不用找理由，直接就能给你扣个‘拨乱反正’的大帽子。到时候，他废了你，还得收获满场的叫好，说他为道门除了害。”
韩天收回了视线，平静地开口。
“那便让他来净化。”
李玄一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俯后仰。
“好！说得好！老夫就喜欢你这股劲儿！走，喝酒去！明天管他什么正气邪气，一剑斩了便是！”
……
夜色深沉，李玄一的酒洞里。
韩天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膝上横着白骨长剑“无妄”。他没有入定，只是用手指，一遍遍地，轻轻拂过冰冷的剑身。
李玄一的提醒，让他对明日一战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那将不是一场单纯的术法对决，而是一场“道”的碰撞。
林逸尘的浩然正气，代表的是一种创建与守护的秩序。而他的“葬神”剑意，代表的却是终结与毁灭的虚无。
水火不容。
有我无他。
韩天忽然觉得，这很有趣。他一直以来，只是将剑当做杀伐的工具，当做变强的手段。但从阁主那里窥见“向死而生”的门径，到如今即将面对截然相反的大道，他第一次开始思考自己“剑”的本质。
如果林逸尘的剑，是为了守护他心中的“正道”。
那我的剑，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复仇？为了自保？
不，似乎不止于此。
他想起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镇魔渊，想起了那无尽的孤寂与死亡。他的道，从那里诞生，根植于终结。
既然万物终将归于寂灭，那便由我来亲手送它们最后一程。
韩天抚摸剑身的动作停了下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明悟，在他心头升起。
他的剑，不是为了守护，也不是单纯为了毁灭。
他的剑，是“送葬者”。
是为这天地间一切虚伪、一切腐朽、一切终将逝去之物，敲响丧钟的行刑人。
无妄剑发出一声轻微的剑鸣，剑身上那层死寂的灰色，似乎又深沉了一分。
韩天缓缓闭上眼，整个人与剑，都一同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第二日，辰时。
道一仙门的主峰，气氛被推向了顶点。
四强决战，万众瞩目。
当韩天、金无双、林逸尘、雷千绝四人，同时出现在通往最终擂台的四条不同路径上时，整个广场都沸腾了。
神霄峰的雷千绝，一身紫电缠绕的劲装，短发根根倒竖，浑身散发着狂暴的雷霆气息，他看向另外三人的视线，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战意。
浩然峰的林逸尘，依旧白衣胜雪，手持折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金阳峰的金无双，穿着一身刺目的金色战甲，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死死捏住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而剑阁的韩天，依旧是那身朴素的青袍，手持白骨剑，神态淡漠，一步步走上擂台，仿佛只是一个无关的看客。
四人站定，分列擂台四角，彼此对峙。
玄阳掌教的身影，出现在高天之上，他没有多馀的废话，威严的宣告响彻天地。
“决战第一场！金阳峰金无双，对阵，神霄峰雷千绝！”
话音落下，一道光幕从天而降，将韩天与林逸尘隔绝在外，只留下金无双与雷千绝在广阔的擂台中央。
“金无双！”雷千绝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他指着金无双，狂傲地大喊，“听说你被剑阁那小子吓破了胆？让老子来试试，你还剩下几分胆气！”
轰！
他根本不等金无双回话，整个人化作一道狂暴的紫色雷电，直冲而去！
没有试探，没有花招，一出手，便是神霄峰最霸道的奔雷神体！
然而，面对这狂猛一击，金无huang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没有象以往那样，以更霸道的姿态迎击。
他侧身，躲开了！
他竟然选择了闪躲！
擂台下，一片哗然。
“怎么回事？金师兄怎么不还手？”
“他……他在怕什么？雷千绝虽然强，但也不至于让他不敢正面抗衡吧？”
光幕之外，李玄一不屑地撇了撇嘴。
“完了，这小子彻底废了。武者争锋，争的就是一口气。他连亮剑的勇气都没了，还打个屁。”
韩天静静地看着擂台上的金无双。
他能清淅地看到，金无双那身华丽的战甲之下，是一颗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斗的心。他的道心，在一次次的碾压之下，已经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现在的金无双，就象一个外表华丽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韩天摇了摇头，移开了视线。
这个对手，已经不值得他关注了。
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林逸尘身上。
林逸尘也正看着擂台，他轻轻摇动着折扇，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那神态，仿佛是在看一场索然无味的闹剧。
擂台上，雷千绝一击落空，更加狂暴的雷霆从他身上炸开。
“躲？我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万雷天牢！”
他双手猛地向下一压，霎时间，天空中雷云汇聚，上百道粗壮的紫色雷霆，化作一个巨大的雷电囚笼，从天而降，将金无双所有的退路，尽数封死！
“金无双！你就是个懦夫！连跟我一战的勇气都没有！你还配称什么金阳圣子？你根本就是道一仙门的耻辱！”
雷千绝的咆哮，一字一句，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金无双的心上。
耻辱！
懦夫！
这两个词，彻底点燃了金无双心中那根名为“羞耻”的引线。
他猛地停下了闪躲的身形，抬起了头。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双目赤红。
劫后馀生的庆幸，被碾碎的尊严，对韩天的恐惧，对自己的憎恨……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啊啊啊啊！”
金无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放弃了所有的技巧。
一股璀灿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的金色灵力，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雷千绝！你想看我的力量？”
金无双的声音沙哑而疯狂，他对着那漫天砸落的雷霆，不闪不避，整个人化作一颗燃烧的金色流星，逆冲而上！
“那我就让你看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