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天豪恢复户部尚书,林富贵入枢密院见习的旨意,瞬间让整个京城官场炸开了锅。
这对父子,一个执掌天下钱粮,一个虽未成年却能接触帝国最内核的军机,其权势和影响力,已然超越了绝大多数在京经营多年的老牌勋贵。
更可怕的是,他们背后还站着整个被经营得铁桶一般的南疆。
一时间,福王府那刚刚修缮完毕、还带着些许漆味的大门,几乎要被各路神仙派来的说客和送礼的车队给踏平了。
太子府的长史,带着东宫的“殷切问候”和一套前朝孤本字画,暗示着未来的从龙之功。
二皇子府的管家,抬着整箱的东海明珠和海外奇珍,话语间充满了对“少年英才”的欣赏和拉拢。
丞相府的门人,则送上了一套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文房四宝,旁敲侧击,希望福王殿下在枢密院能“顾全大局”。
甚至连一些原本中立、或者与林家并无交情的勋贵、将领,也纷纷派人送来厚礼,只求能在新任户部尚书和未来的军方大佬面前混个脸熟。
王府的门房和管家忙得团团转,收礼收到手软,登记名册厚得能当砖头。
库房里更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金光闪闪,几乎要晃瞎人眼。
然而,作为风暴中心的林富贵,却快要被烦死了。
“不见!不见!统统不见!”
林富贵捂着耳朵,在书房里烦躁地走动着,
“这帮人还有完没完?一天到晚不是送礼就是说些云山雾罩的屁话。
本王就想安安静静地研究一下枢密院那些破地图,怎么就这么难?”
他想闭门谢客,可这些人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旗号,让他连个清静的借口都找不到。
“王爷,这毕竟是京城,人情往来,不可避免啊。”
老管家看着堆积如山的礼单,也是愁眉苦脸。
“人情往来?他们那是想绑着本王上他们的贼船。”
林富贵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小短腿悬空晃荡着,
“本王才八岁!还是个孩子。
他们就想让本王站队?简直丧心病狂。”
他眼珠滴溜溜地转着,忽然,一个绝妙的主意涌上心头。
“有了!”
林富贵猛地一拍大腿,跳下椅子,对老管家吩咐道,
“去!给本王传话出去。
从今天起,凡是来王府拜见本王的,不管是谁的人,一律按新规矩办。”
“新规矩?”老管家一愣。
“对!新规矩。”
林富贵小手一背,宣布了他的“天才”计划:
“告诉他们!本王年纪小,见识浅,分辨不出那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的好坏。
谁送的礼最轻、最不值钱、最不起眼,就证明谁最有诚意,最体恤本王年幼。
本王就见谁。
谁要是送重礼,那就是瞧不起本王,居心叵测!一律轰出去!”
老管家听完,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背过气去。
这是什么鬼规矩?
京城权贵送礼,讲究的就是个体面和价值,王爷这倒好,反其道而行之?这不得把满朝文武得罪光了?
“王爷!三思啊!这这恐怕”
老管家试图劝谏。
“怕什么?”
林富贵眼睛一瞪,
“就按本王说的办。快去!”
这道堪称奇葩的“福王新规”,迅速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笑话,或者是王府放出的烟雾弹。
然而,当太子府第二批说客带着更贵重的礼物被王府侍卫“客气”地请出门,而一位只送了一篮子自家庄园产的水灵灵大箩卜的六品小官却被恭躬敬敬请进王府,并且与福王殿下“相谈甚欢”的消息传出后,所有人都傻眼了。
这福王是认真的?
一时间,前往福王府送礼的画风骤变。
昨天还是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今天就变成了
一筐带着露水的青菜。
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一包老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甚至还有一位耿直的翰林院编修,直接扛来了一捆自己刚出版的酸腐文集。
福王府的门坎,仿佛从金镶玉变成了木头桩子,来往之人也从锦衣华服的权贵说客,变成了许多穿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官员。
林富贵看着这清静了不少的王府和那些“寒酸”的礼物,终于满意了。
他终于可以窝在书房里,一边啃着那些味道其实还不错的“贡品”箩卜和糕点,一边翻看枢密院那些枯燥的卷宗和地图,偶尔接见几个“懂规矩”的访客,听他们聊些京城的趣闻或者地方上的琐事,觉得日子终于恢复了在南疆时的惬意。
然而,林富贵很快就发现,事情似乎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这些送来“轻礼”的官员,虽然官职不高,大多不在权力内核,但他们要么是负责具体事务的实干派,比如管理京城防火的武库署小吏,负责漕运码头治安的巡检。
要么是身处信息枢钮的“小人物”,比如通政司负责抄写文书的小官,兵部管理驿站马匹的主事。
甚至还有一些郁郁不得志、却对某些领域有着真知卓见的边缘官员。
他们带来的,不再是空洞的拉拢和许诺,而是一条条却极为有价值的信息:
“王爷,您可知京城地下暗渠年久失修,若遇大雨,南城必淹?”
“下官听闻,漕运总督衙门最近在核查三年前的一批军械帐目,似乎意有所指。”
“北疆送来的军报,按惯例需经通政司、兵部、枢密院三道手续,但最近有些急报,却直接送到了二皇子府上。”
“丞相家的三公子,上个月包下了西市最大的酒楼三日,宴请的宾客中,有好几位是南境回来的将领。”
这些零碎的信息,单独看并不起眼,但当林富贵闲来无事,把它们在脑子里慢慢拼接起来时,一幅远比那些重礼说客口中更真实的京城权力图谱和潜在的危机脉络,逐渐清淅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无意中定下的这个“谁礼轻见谁”的荒唐规矩,反而将一群掌握着实际信息的“实干派”和“信息源”,聚集到了他的身边。
一个极其隐蔽的情报网络,就在这“礼轻情意重”的荒唐规则下,悄然成形了。
这天,林富贵一边嚼着某位县令送来的、据说是他老家特产的辣味肉脯,一边听着一位在钦天监当值的博士,忧心忡忡地谈论着近期星象的异常和各地气候的反常,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他放下肉脯,舔了舔油乎乎的手指,看着窗外京城灰蒙蒙的天空,小声嘀咕了一句:
“好象一不小心,又搞出了点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