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喜咔咔转动干瘦的脑袋去看胖子,毛发稀疏,眼尾血红,嘴角勾勒成无比诡异的弧度,简直比诈尸还诈尸。
上下两排牙齿磨得咯吱响,正口齿不清的说着,“……还、我……”
命来——我暗自接了下半句,但没敢说出声。
吴四喜说完开始前后晃,我怕他一头栽下床,下意识上前两步,几乎贴近床尾,虚虚张开手,仰起头看他。
离近了才发现,他胸口确实还有起伏,并不是一具标准的尸体。
我舒口气,还好,不是诈尸。
胖子唬一大跳,“喔嗬!二叔确定没搞错?他管这起了尸的老头叫活着?天真……你先离他远一点!”
确实还活着,还不如死了,这副尊容简直丑爆了,恕我接受不能,二叔这是想让我亲眼目睹,乱吃别人东西没有好下场。
爷爷生前惯用的套路,对付那些桀骜不驯的人或狗,与其费心费力敲打千百回,不如让他亲眼一见,记吃不记打的后果有多惨。
“莫慌莫慌!我吃过两个,副作用加起来都没这么大,我那是长生不老药,他吃的应该,可能是伸腿瞪眼丸。”
腿伸那么直,眼瞪那么大。
我轻声安慰自己,可一想起反噬还是有股凉气沿着后背往上游走,理智告诉我,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我的生机同样也在一分一秒流逝,三天,三天后我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
恒温恒湿的病房里,我身上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闷油瓶看我一眼,伸手将吴四喜撂倒,结果他马上又跳起来,像腿上安了弹簧,闷油瓶再次将他按在床上,顺手将石头压在他额头,吴四喜眨眨眼,安静下来。
“谢谢、谢……”
他模模糊糊的道谢,又闭上眼睛沉睡。
“……还挺有礼貌。”
这世上不说话的人有很多,会说话的尸体一具也没有,胖子也知道是活人,叹口气,默默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帮老头盖好。
他挠挠头,“麻烦了,这老头跟石头绑定在一起了,拿走石头,老头迟早变成魍魉,这他妈是晓山青的手段啊!他咋知道你二叔有这东西?当年的事不止张大佛爷,连你爷爷也掺了一腿?”
“我咋知道,我爷爷没写。”
“……要不这样,你不说你爷爷最疼你么,今晚你睡家堂,看能不能托梦告你一声?我寻思这石头也不是凡物,肯定有啥来历,只是人老多健忘,你爷爷忘写了,这会儿正急得团团转呢…”
闷油瓶摇头。
我没好气骂胖子,“目前来看,这石头应该类似黑岩或者原石那样的东西,晓山青要的应该就是它。不过你这会儿追究来历有啥意思?赶紧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胖子一摊手,“我能怎么办?你睁开狗眼看看,这是个人,不是东西,又不能折叠起来放我背包里!”
我头一歪,说话就说话,怎么还骂人呢?
眼下这境地算是进退维谷,带上这石头能以防万一,如果我也被反噬,它或许能压制一二,即便不能,喂给火珠说不定会有别的奇迹显示。
可一旦石头拿走,吴四喜就完了。
二叔伙计站在旁边看着,我走过去问他,“二叔什么意思?我们要拿走石头,必须买一送一,带上吴四喜?”
伙计笑了笑,“随您。”
也就是说,吴四喜是生是死全在我一念之间,二叔他不做这个恶人。
这还是亲二叔么?我转头狂翻白眼,胖子看着那块石头,指指闷油瓶,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我冲他微微摇头。
这是要人命,小哥不适合做这种事。
放弃吧,这东西对我而言也没那么重要,带上也不一定有用,但对吴四喜很有用,能吊住他一条老命。
胖子很是惋惜,但他最终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重,连闷油瓶也皱紧眉头。
只有二叔伙计一脸轻松,时不时从后视镜微笑着看我,我摸不清他什么意思,大概是觉得我良心未泯,没有草菅人命,还算个人吧。
胖子鼻孔往外喷粗气,先往后看了看,不知为何来时尾随左右的车通通不见了,于是旧事重提,阴恻恻的开口。
“天真,干掉这两个不顺眼的家伙,咱们跑路吧,天大地大,四海为家,大不了老子和小哥摆地摊养你。反正你是吴二白亲侄子,仅此一个,别无分侄,他还能下江湖追杀令赶尽杀绝不成?”
小哥恶形不显,胖子可是凶名在外,司机猛一哆嗦,伙计也不笑了,脸刷一下变得雪白。
他回过头,“胖胖胖爷、您高抬贵手好不好,我上有三岁老母下有八十小孩,老爹半身不遂,老婆跟人跑了,我都这么惨了你忍心下手吗?……”
胖子不听他逼逼,胳膊绕过座椅勒住他脖子,我一看他怎么二话不说真动手了,去拉没拉开。
我急忙向闷油瓶求救,闷油瓶没动,他瞥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
胖子甩开我的手,骂道,“臭小子!你装鸡毛装?你家几口人我能不知道?不过胖爷我仁义,不杀妇孺,就想问你三岁老娘还吃奶不?八十儿子是不是妇女?都不是对吧?那我干你没毛病!”
二叔伙计猛拍胖子手臂,忍不住笑出声,“……放开,我哪里露了马脚?”
我看着一脸懵,胖子松开他去揉手臂,“你下次再对着天真笑的那么淫荡,小心老子挖你狗眼。”
二叔伙计捏住嗓子咳两声,然后叹着气说,“别胡说,老子是对着我们族长笑好么……”
声线一恢复正常,我立刻听出来是小张哥。
他怎么来了?我不禁皱起眉头,张家人竟然渗透到二叔身边来了,我立刻去看司机,司机狗狗祟祟不敢出声。
小张哥从后视镜看我一眼,“放心,他是你们吴家人,张海客用了点手段,让他不得不配合我。”
我捏住闷油瓶的手,问他,“张家在吴家安插了多少人?潜伏多久了?”
闷油瓶看着我的脸没说话,小张哥连忙回头,“族长不知情!真的不知情!这都是张海客那老东西出的馊主意,就在吴二白这里放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说是不一定哪天能派上用场。我这回用了其中一个的身份,你放心,我们没有伤害吴家一分一毫,相反,还出手帮忙解决好几回麻烦。”
我悻悻放开手,“哼!别跟我玩汪家那一套,也不要小看我二叔,可能他早知道,不跟你们计较而已。”
小张哥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二叔的眼光到底有多毒,别人不清楚我很清楚,他不会允许吴家重走当年老九门的覆辙,应该早就察觉潜伏的张家人,只是看他们暂无异心,所以没动手清理门户,反而物尽其用,小张哥沾沾自喜帮吴家解决了不少麻烦,岂不知这正是二叔留用他们的目的。
胖子问,“你们来,是小哥安排好的吗?小哥,你可以啊,终于长进了!兵马未动,牛马先行。”
小张哥白他一眼,“族长大人运筹帷幄!我们连夜南下,提前布置好一切,就等你们来,我带了面具,所以看不到我的黑眼圈比大熊猫还重,夭寿哦!”
胖子拍拍他的肩膀,“别废话啦!吴二白不放天真走,你赶紧带我们扯乎!”
“不,回去。”我静静地说。
胖子不解,“为什么?多好的机会溜之大吉,非要回去自投罗网?你还惦记那几个镯子?老子把帝王绿给你!救你小命要紧!回头老子陪你跟奶奶和二叔负荆请罪行不行!”
我按下胖子的手,让他稍安勿躁。
并不是惦记那些东西,我们的背包因为过安检精简到只有一些衣服杂物。我是出于直觉,如果二叔清楚张家人的存在,却还指派张家人送我们到医院去见吴四喜,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闷油瓶,如果我们就此一走了之,觉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闷油瓶永远过不了二叔这一关。
小张哥也不明白,闷油瓶淡淡的跟他说,“听吴邪的。”
车子又驶回吴家老宅,小张哥又恢复了陌生的样子,他没有进入内宅的权限,目送我们沿着风雨连廊走了。
奶奶已经起来了,带着个阿姨在厨房烧菜,胖子有些犹豫,“不会都是杭州菜吧?我吃不惯啊!我能不能自己做?”
我摇摇头,做饭的阿姨是新来的,应该是二叔请的人,我根本不熟悉。奶奶饮食清淡,二叔不偏不倚,他好像根本没有喜爱的东西,任谁也猜不透他的喜好。
“没有客人上门还要自己做饭的道理,奶奶的品味不会错,你就等着开盲盒吧。”
奶奶果然不让胖子进厨房,让我们先去安顿,我趁机耍了个心眼,带他俩到二楼安排好房间。
晚餐很丰盛,半桌浓油赤酱酥香醇厚的北方菜,半桌清香爽口鲜嫩雅致的南方菜,兼顾南北口味,把胖子馋到垂涎三尺。
二叔一直没回来,我们三个陪着奶奶边吃边聊,一顿饭宾主尽欢。
胖子偷偷跟我竖大拇指,“国宴,国宴啊!搞得老子都想赖着不走偷师了!论场面上的人物,奶奶得是这个!怀疑你爷爷,理解你爷爷,羡慕你爷爷!”
“那还用说。”我很自豪的承认了,“不过羡慕也没用,奶奶跟你差着辈儿呢。”
“滚你个腿的!”
胖子啐我一口。
想当年奶奶也是神仙人物,与霍仙姑正相反,她扎根于红尘,鲜亮生动,活泼爽朗,美貌之下还有城府,与雷厉风行的手段相得益彰,她要对一个人好,那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跳不出她的手掌心,我爷爷就这样被奶奶拿捏得心甘情愿,一辈子甘之如饴。
吃完饭陪奶奶看了会电视,奶奶让我们早点休息,我匆匆洗了个澡,听隔壁胖子呼声响起,就打开阳台的门,抓出栏杆爬出去就跳到闷油瓶那边。
家里只有这两个房间阳台紧连在一起,我小时候一个人害怕,三叔经常半夜爬过来,偷偷给我送零食或者讲故事哄我睡觉。后来我暑假来住,三叔却买了房子搬走了,我夜里睡不着,就翻到隔壁去看三叔留下来的书。
如今老宅依旧,二楼已经人去楼空,我和二叔三叔的房间都被打扫干净,偶尔用作客房。
房间里没开灯,但闷油瓶应该能听出我的脚步声,我轻轻拧开阳台的门,摸黑进去房间。
“小哥?”
奇怪,他始终没有应我。
随后我摸到了床边,床上没有人,闷油瓶不在。
我愣了一会,心说这人去哪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难道他溜进我房间去了?
于是我又原路翻回去,房间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也没有看到他的人影。
一定是二叔回来了,这房子里能喊走闷油瓶的只有奶奶和二叔,奶奶睡的早,是二叔,他果然是在考验闷油瓶,我们今天下午放过吴四喜,他满意还是不满意?
我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于是捧着水杯下楼去,我知道二叔房间就在一楼,但他一般都睡在爷爷书房里,离奶奶更近些。
我踮起脚,悄咪咪凑近书房门口,果然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话声很模糊,听不清在说什么,于是我把玻璃杯倒扣在墙上,刚把耳朵贴上去,书房的门开了。
二叔侧身看着我,脸上有些揶揄,“你做什么?”
我很尴尬,站直了把杯子拿下来,“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
二叔给我一巴掌,大力拍上我肩膀,“要进来就大大方方,躲门外偷听,怎么学的规矩?”
“对不起!我错了,二叔!”
我赶紧道歉,二叔这才放开我,进到书房,发现闷油瓶果然在。
他面前书桌上摆了三杯茶水,闷油瓶看到我,抬手指指旁边圈椅,示意我过去坐下。
我挨着他坐好,忍不住摸上桌面。这张书桌曾是我爷爷生前最爱,托人淘来五米多的花梨大板,光木料就花费二三十万,这还不算专门请匠人师傅手工雕刻的工钱。雕成后他一度颇为自得,又习了不少字,几乎每天晚上都伏在桌上写啊记啊,那时年幼的我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也学着他的样子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回忆一闪即逝,如今爷爷早已入土,只有他留下的书桌被岁月浸润的油光可鉴,闪动华光异彩,有种沉重又踏实的历史感。
二叔看着我,轻轻叹口气,随后将一样东西放在我面前。
是那块石头。
我心头一跳,石头在这里,吴四喜呢?
二叔柔声说,“你做不到的事,二叔替你做了,背后那些因果,二叔来担。”
我眼眶一热,不管是与不是,有没有用,二叔终究出手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闷油瓶,冷冷说道,“如果你没有替他背负因果的心,不如就此放手,带上你的人离开我们吴家,离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