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方远只好把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拿起那份宝贵的批文,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省城那边的事,我尽快查清。”
“去吧。”叶皓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自己面前的文件上。
回去的车上,顾方远靠在舒适的后座里,眉头紧锁,叶皓那句“狗急跳墙”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叶皓口中的“别人”,指的肯定是秦家。
两家的恩怨纠葛,叶皓作为亲戚和市长,自然心知肚明。
他忽然在这种时候提醒自己不要逼得太急……是什么意思?
是为秦家说情?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方远否定了。
且不说叶皓的立场,单就秦顾两家如今势同水火、几乎不可能化解的矛盾来看,叶皓没理由、也不会这么做。
那是秦家要狗急跳墙,采取极端手段进行鱼死网破的反扑?
所以叶皓得到风声,提醒自己小心?
这倒有可能。
但如果是这样,叶皓大可直接提醒“小心秦家使阴招”、“注意安全”之类,何必用“别逼太急”这样带有劝和、缓和意味的说法?
这不像是在预警危险,更像是在……暗示某种平衡或者等待?
难道其中还有自己不知道的、更深层次的原因或变故?涉及到了叶皓也不便明言的层面?
见叶皓当时讳莫如深的样子,顾方远知道当面追问不出结果。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人——自己的六姐,叶皓的妻子,顾方兰。
有些话,丈夫不好对妻弟直说,却未必能瞒得过心思玲珑的妻子。
事实证明,顾方兰没让他失望。
仅仅一天之后,顾方兰就带回来了最新消息。
“我拐弯抹角套了你姐夫半天话,”顾方兰压低声音,坐在顾方远书房的沙发上,“他口风很紧,但最后还是透了一点。他说,是‘上面’有人递了话,让他转告我们,最近行事稍微收敛一点,别对秦家逼得太狠。”
“上面?哪个上面?”顾方远追问。
顾方兰摇摇头:“他不肯细说,只暗示说,好像是秦思兰的父亲,秦副省长那边,最近做了些什么事情,或者牵涉到了什么事情里,引起了‘某些大人物’的注意。
现在正在……嗯,用你姐夫的原话说,‘正在深入观察了解’。为了不打草惊蛇,不影响‘上面’的调查节奏,所以希望我们这边暂时保持现状,不要有太大的、刺激性的动作,以免秦家情急之下做出更过激的反应,把事情搞复杂。”
她看着弟弟,补充道:“具体是哪些大人物,在调查什么事情,你姐夫死活不松口,怎么撒娇耍赖都没用。他只说,让我们心里有数就行,这段时间稳着点。”
顾方远听完,心中惊讶不已。
秦父可能被更高层面盯上了?
这在他的“前世”记忆里,可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看来,自己这只重生归来的蝴蝶,扇动的翅膀所引起的变化,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南江市和商业领域,其涟漪甚至可能影响到了更高层级的政治注意力。
这对顾方远而言,无疑是一个需要慎重对待的新变量。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这意味着他和他所代表的力量,已经进入了某种视野。
“我知道了,”顾方远缓缓点头,对姐姐说,“秦父那边,既然‘上面’有安排,我自然懂得分寸,暂时不会去主动招惹。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微闪:
“秦思兰这边,她就像个不知疲倦的跳蚤,一直在南江市上蹿下跳,变着法儿地给我添堵。上次奥运的事让她吃了瘪,现在又折腾什么‘东瀛阁’。
总得给她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她知道,南江市这块地界上,有些线不能越,有些人……她惹不起。”
顾方兰了解弟弟的性格,知道他主意已定,便也不再劝,只是叮嘱道:“你自己掌握好火候就行,别真闹出大事,让你姐夫难做。”
“姐,你放心,我有数。”
送走顾方兰不久,书桌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顾方远拿起听筒,里面传来省城大商人朱怀德那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
“方远老弟,你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朱老哥,辛苦了,情况如何?”顾方远直接问道。
“跟你猜的差不多,”朱怀德的声音透着几分冷意,“省城开发区那批突然冒出来的‘山寨’厂子,背后果然有秦家的影子。
准确说,是秦家老五,秦思晴,还有他们秦家的一些旁支亲戚在操盘。他们这次玩的花样,跟你们南江市当初搞四围山开发区的思路有点像,但目的更阴险。”
“哦?具体说说。”顾方远眼神锐利起来。
“他们不是简单地模仿一两种产品,而是想搞一个‘大杂烩’式的仿造基地。”朱怀德分析道,“把你们龙港镇卖得好的、有特色的产品,从服装配件到食品包装,从简易家电到日常用品,分门别类,找一些小作坊或者濒临倒闭的集体小厂,给点钱,或者许诺订单,让他们照着样子仿制生产。
然后统一打上一个新牌子,或者干脆就冒充你们的次级品牌,借助奥运会的热度,低价冲击市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他们这是双管齐下。如果仿造成功,真的抢占了市场份额,那就等于从根子上打击你们顾氏的品牌价值和利润空间。
如果失败了,或者做得不伦不类,他们也可以借着这个‘开发区’的名头,向上面表功,说是‘引进民间资本、盘活闲置资产、促进地方就业’,就像你们南江市的四围山开发区那样,最后总能找到转型或者存活下去的理由。
不管结果如何,他们秦家都站在了看似‘不败’的立场。尤其对秦父来说,如果能成功运作起一个有模有样的产业聚集区,哪怕里面都是模仿和低端制造,也是一份相当拿得出手的政绩,说不定能为他下一步的晋升增加筹码。”
顾方远听着,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不带丝毫温度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