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寂静。
白首老道的话音落下，为此事盖棺定论。
其馀道士或垂目不语，或暗暗点头，显然都已认同此判断。
唯有李清远，仍站在原地。
他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师尊。”
良久之后，他才再度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
“若卦象所言就是修士行止之准，那我悬元观立世千年，所修的又是什么？”
白首老道目光一凝，却未动怒，只是淡淡看着他。
“修命。”
“但修命之前，需先活命。”
李清远抬起头，眼中已无尤豫：“弟子明白了。”
他深深一揖，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便走。
白首老道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终究没有出声阻拦。
殿门合拢，缘分自尽。
李清远已不在悬元观的气数之内，此后双方气运，再无一丝瓜葛。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自己也没办法阻止。
“陈兄。”
打开客堂大门，李清远满脸歉意，拱手道：“成也卦象，败也卦象。当初你我二人因为师尊卦象而相识，如今，唉！”
陈海生看了眼李清远的脸色，大致猜到了结果。
悬元观虽然和陈家渊源不浅，但确实没必要为了此事和通元宗杠上。
他来此地只是不放弃任何一丝希望罢了。
“李兄不必这样，或许真是天命如此。既然观主不愿相助，我便不再久留了。”
陈海生取出一块玉简，“还有一事要拜托李兄，慕云与我结为道友，可论身份依旧是观内子弟。玉简上记载了她暂时栖身的地方。”
“若事有不为，只希望李兄能护得慕云性命。”
“慕云是我师妹，哪怕拼了性命我也会保她周全。”
“那先谢过李兄了。”
陈沐风不再多言，转头往来时方向而去。
“师尊啊师尊，只希望你不要后悔吧！”
李清远捏住玉简，遥看陈沐风的背影。
他虽然没有白首老道那样高绝的卜算之能，但一双眼眸却看的清楚。
陈沐风眼瞳之中，曾经游弋的紫色小蛇隐隐有一飞冲天，撕破天穹的势头。
而且看样子，已是蓄势待发。
半日后，东汉郡南。
陈沐风独自行走在山野之间，脚下青石小径蜿蜒向前。
前方正是通往碧水湖方向的必经之路。
他没有遮掩行踪。
九黄若想动陈氏，以对方假府修为，无论如何隐藏都没用。
而他要做的，也不是正面阻拦——那是送死。
他要做的，是赶在那之前，提醒、牵制，甚至……为陈氏争取哪怕一线喘息。
山风忽然一沉。
陈沐风脚步一顿，抬头望向前方山谷。
只见谷中水雾翻滚，泥土隆起，一股厚重而古老的气息缓缓苏醒。
下一刻，伴随着沉闷的轰鸣声，一道庞然身影自谷中探出。
那是一条通体泥鳞、似龙非龙的巨物，四足踏地，水土二气缠绕周身。
泥龙。
“元老大说的没错，你果然会回来。”
老者低头俯视陈沐风，语气带着敬佩，“明知是必死的局面依旧敢回来，不愧是老大看上的人类。”
“就凭你那不怕死的劲，老夫定然会全力相助。”
陈沐风心中一凛，立刻行礼：“前辈恩情，陈氏必不会忘。”
潭主没有回应他的礼数，只是收敛神情，沉声道：“一同前往吧。”
“泥龙一族虽然只位于百脉末端，但也能说上几句话。”
显然泥龙潭潭主已经知道九黄的消息。
李清远沉默一瞬，再次躬身长拜。
泥龙潭只是泥龙一族的分脉，而潭主以泥龙一族的身份施压。
回到族内必然会受苛责。
这是一份不能拒绝的善意。
……
与此同时，碧水湖深处。
上江岛地底密室之中，阵法轰鸣，赤金色光芒几乎将整座石室照得通明。
九黄立于阵心，衣袍猎猎，面色苍白却兴奋异常。
那是一枚尚未彻底凝形的金丹。
虽非真正金丹，却已足以撬动紫府之门。
“成了……”
他声音沙哑，眼中尽是狂热。
就在此时——
“呵呵。”
一声孩童般的轻笑，在密室中突兀响起。
九黄心头猛然一跳，骤然转身。
不知何时，阵外已多出一道矮小身影。
赤足、童颜，周身却环绕着无数细小毒虫，气息阴冷而诡异。
“你不是妖邪大祭司，你是谁。”
九黄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对方。
“猜对了，可惜没用。”
话音落下的刹那，身影旁的毒虫如潮水般涌出，直接扑向阵法节点。
“不！”
九黄怒吼，强行催动秘法镇压，却发现阵法的控制权正被一点点剥离。
那不是术法对抗。
而是层次上的碾压。
“紫府分神！”
“金丹本就是我圣邪一脉之物，怎么能让你们通元宗拿走。”
赤金色光团猛然一颤，被一只白嫩的小手稳稳托住。
妖邪大祭司，不，现在应该说是圣邪道人。
他眯起眼睛，露出满足的笑容。
“圣邪，你越界了。”
下一瞬，天地轰然失色。
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恐怖的气息同时爆发。
通元宗方向，一股浩瀚如天的威压横贯而来。
乾宇谷深处，剑意破空，撕裂云层。
而妖邪大祭司脚下，大地塌陷，瘴气如海翻涌。
紫府——
出手了。
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撕开，云海倒卷，雷霆横走。
山岳崩塌，灵脉断裂，湖水被掀起数十丈高的水墙，又狠狠砸落。
这不是斗法。
这是天地法则的剧烈碰撞。
九黄被馀波正面掀飞，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砸入山林，口中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跌落。
他死死盯着战场中央，却没有再上前一步。
因为他很清楚。
这一层次的战斗，他已经没有资格参与。
“金丹果然不是好拿的。”
九黄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满是阴冷。
他转身遁走，没有半分迟疑。
目标，正是小青山。
既然金丹没了希望，近古的传承一定要拿到手。
碧水湖外，小青山方向。
陈沐风与泥龙潭潭主并肩立于山巅，远远望着天际那道尚未完全闭合的裂隙。
天地仍在震荡。
哪怕相隔千里，那股紫府交锋的馀威，仍让人心神不稳。
“紫府动手了。”潭主缓缓开口。
“九黄这么长时间没有攻打小青山，大概率是夺取金丹去了。”
“无论情况如何，最多一日光景，九黄必然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