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冰荒原,名不虚传。
目之所及,并非一马平川的冰层,而是由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破碎冰岩、冰柱、冰山堆积而成的、杂乱无章的“冰之坟场”。大的冰山如楼宇倾颓,小的碎冰棱角锋利如刀。冰层下方并非坚实大地,而是纵横交错的冰裂缝隙与暗流涌动的冰河,深不见底,时有森冷寒气与诡异的水流声从裂隙中幽幽传出。狂烈的冰煞罡风在此地被复杂地形切割、扭曲,形成毫无规律的乱流,时而在冰隙间尖啸穿梭,卷起漫天锋利冰晶,时而如无形巨锤,轰击在突兀的冰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这里的环境,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恶劣、混乱。不仅需要对抗极寒与罡风,更要时刻注意脚下看似坚固、实则可能早已被暗流掏空的冰层,以及头顶随时可能被狂风刮落、携万钧之势砸下的巨大冰岩。
洛雪走在前方,冰皇权杖散发出稳定的冰蓝光晕,形成一个半径约五丈的球形领域,将三人笼罩其中。领域之内,狂暴的罡风被抚平,致命的冰晶被偏折,脚下的冰层也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冰力临时加固,大大降低了风险。这便是归仙境对“领域”之力初步掌控的体现,是质的飞跃。若非如此,以凌邪和云芷鸢此刻的状态,在这碎冰荒原中恐怕寸步难行。
但维持这样的领域,尤其是在这能量混乱、冰属性异常活跃的荒原中,对洛雪而言也是不小的消耗。她能清晰感觉到自身力量与这片荒原中残留的、暴躁的冰魄能量产生的轻微对抗与摩擦。她必须时刻调整领域频率,才能以最小的消耗达到最佳效果。
“左前方三百丈,冰层下有大型空洞,绕行。”
“右上方有冰岩松动,三息后坠落,加速通过。”
“脚下十丈处冰层厚度不足,冰河暗流湍急,踏冰线而行。”
凌邪虽然伤势未愈,但混沌邪瞳的洞察力并未受损太多。他强忍神魂的刺痛与身体的虚弱,全力催动瞳术,配合洛雪的领域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提前预警着各种地形与能量层面的危险,给出最优的规避路线。他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冷静。
云芷鸢被凌邪半扶着,也将仅存的神念散开,专注于感应那些可能潜藏在冰隙或碎冰阴影中的、带有敌意的生命或能量波动。她的净世凰炎虽无力大规模施展,但对阴邪与异常能量的敏感度极高,能弥补凌邪因伤势而降低的部分感知精度。
三人便以这样的方式,在危机四伏的碎冰荒原中缓慢而坚定地前进。洛雪负责开辟安全领域与路径,凌邪负责洞察微观危险与规划路线,云芷鸢负责预警潜藏威胁。彼此信任,分工明确,即便状态不佳,也形成了一个高效而稳固的小队。
然而,碎冰荒原的凶险,远不止于环境。
前行了约莫百里,经过一片由无数尖锐冰刺组成的“冰刺林”时,一直保持警惕的云芷鸢忽然低声道:“小心!冰刺根部有东西!能量阴冷粘腻,不像是天然寒力!”
几乎在她出声示警的同时,凌邪的混沌邪瞳也捕捉到了异样!只见那些粗大冰刺的根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流”出了数十团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幽蓝色软体生物!它们没有固定形态,身体可以随意拉伸变形,悄无声息地贴地滑行,速度快得惊人,目标明确地朝着三人所在的领域包围而来!其气息隐晦,若非云芷鸢对异常能量敏感,几乎难以察觉!
“是‘冰隙幽魂蛭’!”洛雪从冰皇记忆中迅速找到了对应信息,“寒渊中层常见的群居掠食者,由冻毙生灵的残魂与冰煞、寒毒结合而成,无固定形态,擅长潜行偷袭,能分泌腐蚀灵力与神魂的寒毒,并能通过接触,缓慢吸食生灵阳气与生命力!对能量护罩有很强的渗透性!”
话音未落,那些幽蓝色的软体生物已经扑到了洛雪的冰蓝领域光罩之上!它们身体如同液态般摊开,紧紧吸附在光罩表面,开始分泌出灰黑色的、带着刺鼻腥臭的粘液!粘液与冰蓝领域接触,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响,领域光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稀薄!更可怕的是,一股阴冷滑腻、带着强烈麻痹与侵蚀效果的神魂波动,顺着领域与洛雪的联系,试图反向渗透进来!
“哼!”洛雪冷哼一声,冰皇权杖重重一顿!领域光芒骤然由柔和转为刺目!
领域光罩内部,骤然迸发出无数细密的、如同冰晶尘埃般的净化光点!这些光点蕴含着精纯的冰魄道韵,对那些灰黑色粘液和幽魂蛭的本体,产生了强烈的排斥与净化效果!粘液迅速蒸发,幽魂蛭的半透明躯体被光点击中,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无声的嘶鸣(能量震荡),纷纷从光罩上弹开,身体也缩小、黯淡了许多!
但这些东西数量太多,且似乎不知恐惧,被弹开后,稍一凝聚,又悍不畏死地再次扑上!而且,它们似乎学聪明了,不再均匀吸附,而是集中攻击领域光罩的某几个点,试图以点破面!
“这些东西很难缠,耗下去对我们不利。”凌邪迅速判断,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冰刺林环境,“雪儿,维持领域,护住我们。芷鸢,准备好凰炎,听我指挥!”
他一边说,一边强提所剩无几的灵力,左手指尖开始凝聚雷光,但这一次,雷光之中融入了更多的“破灭真意”与一丝刚刚从吞噬炼化中得来的、对“冰寒”与“阴邪”能量的理解。他的目标是那些冰刺!
“雪儿,领域收缩,集中防御头顶和脚下三息!芷鸢,对准我雷击的冰刺根部,最大范围凰炎覆盖!现在!”
洛雪闻言,毫不犹豫,瞬间将领域范围收缩到仅护住三人贴身,同时加强了对头顶坠冰和脚下暗流的防御。
就在领域收缩的刹那,凌邪指尖的数道灰金色雷芒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幽魂蛭,而是精准地轰击在周围几根最粗大、根基最不稳的冰刺根部!
轰!咔嚓!
雷芒炸开,蕴含的破灭真意与对冰结构的理解,瞬间破坏了冰刺根部的稳定性!数根高达十几丈的巨大冰刺,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朝着下方——那些正集中攻击领域的幽魂蛭群——轰然倒塌、崩碎!
无数巨大的、锋利的冰块如同山崩,当头砸下!这属于物理层面的、大范围的、无差别的覆盖打击!
幽魂蛭对能量攻击抗性不低,但对这种纯粹的、携带着巨大势能的物理撞击,却缺乏有效的抵御手段!它们半液态的身体在巨冰的撞击和碾压下,瞬间被砸扁、拍散!虽然未被彻底杀死(核心怨念未散),但形体被严重破坏,短时间内失去了攻击和聚合能力,只能化作一滩滩幽蓝色的粘液,在碎冰下艰难蠕动。
而就在冰刺倒塌、碎冰飞溅、视野一片混乱的瞬间,云芷鸢动了!她强忍虚弱,催动涅盘凰血石中最后一丝储备力量,将一股相对温和、却覆盖范围更广的净世凰炎,化作一片薄薄的火浪,以三人为中心,呈环形扩散出去!
火浪并未追求高温杀伤,而是以“净化”为主!所过之处,那些被砸散的幽魂蛭残躯、以及空气中弥漫的寒毒粘液气息,如同遇到克星,迅速被焚烧、净化成缕缕青烟消散!那些残存的怨念核心,也在凰炎的照耀下发出最后的嘶鸣,彻底湮灭!
仅仅三息!
领域收缩、冰刺倒塌、凰炎净化!三人配合无间,一环扣一环,以最小的消耗(洛雪领域收缩、凌邪数道雷芒、云芷鸢一次范围净化),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这群棘手的冰隙幽魂蛭!甚至利用了环境,制造了一次有效的“借力打力”!
危机解除,洛雪立刻将领域恢复原状,脸色微微发白,刚才的瞬间收缩与爆发控制,对她的掌控力是不小的考验。云芷鸢则踉跄一步,几乎软倒,被凌邪及时扶住,她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涅盘凰血石最后的辅助力量。
凌邪自己也喘息着,刚才那几道雷芒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他对能量性质的深刻理解与精准操控,也牵动了伤势。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凌邪低声道。冰刺倒塌的动静太大,可能引来其他东西。
三人不敢停留,甚至没时间检查战果,立刻加速,穿过了这片冰刺林区域。
之后的路途,他们又遭遇了几波荒原中特有的危险:突然从冰裂缝隙中喷出的“极寒冻气泉”、游荡的、由纯粹冰煞凝聚而成的“冰煞傀儡”、甚至还有一小群被某种诡异力量驱使、疯狂攻击一切活物的“寒冰尸鹫”……但凭借着洛雪日益娴熟的归仙境领域掌控、凌邪精准的战术指挥与弱点洞察、以及云芷鸢关键时刻的净化辅助,他们都有惊无险地一一化解或避开。
然而,连续的遭遇与战斗,尤其是需要时刻维持高强度警惕与领域防御,让三人的消耗进一步加剧。凌邪的脸色越来越差,云芷鸢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洛雪的气息也开始出现不稳的波动——毕竟她才刚刚突破,力量尚未完全巩固。
终于,在又艰难跋涉了近两百里后,前方混乱的碎冰荒原景象开始发生变化。冰岩的分布变得有规律起来,似乎隐隐构成了某种奇异的阵列。空气中的冰煞罡风也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静谧、却更令人心悸的……空间扭曲感与能量迷障。
一座座大小不一、形态却极其相似的、如同巨大棱镜般的蓝色冰峰,毫无规律地矗立在视野尽头。冰峰表面光滑如镜,反射着天光与周围的景象,形成无数光怪陆离的倒影与折射,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心神恍惚。冰峰之间,弥漫着淡蓝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冰雾,雾气之中,空间似乎发生了细微的折叠与错位,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迷失方向。
“前面就是‘冰魄迷阵’了。”洛雪停下脚步,冰蓝眼眸凝视着那片诡谲的冰峰与雾气区域,神色无比凝重。“冰皇记忆中对此阵的描述是:‘非路非径,唯心可度;非实非虚,唯念可通。’这是一座天然形成、又经过冰魄纪元大能初步引导强化的精神与空间复合迷阵。进入其中,五感会被扭曲,方向感彻底丧失,神识无效,甚至会不断遭遇由闯入者内心恐惧、执念或记忆碎片投射形成的‘心像幻境’。若找不到正确的‘频率’与路径,将被永远困死其中,神魂逐渐被冰雾同化,成为迷阵的一部分。”
凌邪看着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迷蒙蓝雾,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空间紊乱与精神干扰波动,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上古遗迹的守护,绝不会简单。
“正确的‘频率’和路径……”凌邪看向洛雪,“冰皇传承中,应该有指引吧?”
洛雪点头,又缓缓摇头:“有,但很模糊。是一种……基于冰皇血脉共鸣的直觉指引,以及对冰魄道韵特定波动的感应。迷阵本身也在缓慢变化,记忆中的固定路径未必完全准确。我只能尝试引导,能否安全通过……没有十足把握。而且,我们三人都被‘吞寒者’标记,神魂中留有它的‘注视’,这很可能在迷阵中被放大,引来更强烈的幻境冲击。”
又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而且比碎冰荒原的物理危险更加诡异难防。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云芷鸢轻声道,看着身后风雪呼号的荒原,又看看前方诡谲的迷阵,“后面是吞寒者的领域延伸,前方是上古迷阵。进,或许还有生机与机缘;退,则可能被荒原耗尽,或引来更直接的追杀。”
凌邪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依旧滞涩的灵力和隐隐作痛的神魂,看向洛雪,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雪儿,带我们进去。相信你的传承,也相信我们自己。幻境再强,只要道心坚定,彼此信任,总能找到出路。”
洛雪看着凌邪坚定信任的眼神,又看看云芷鸢虽然虚弱却充满支持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力量。她重重点头,冰皇权杖举起,杖顶冰晶开始散发出一圈圈如同水波般的、与周围冰雾频率隐隐契合的冰蓝涟漪。
“跟紧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相信,更不要离开我身边三丈范围。以我的权杖光芒为信标,以我们之间的真实羁绊为锚点。”
说完,她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淡蓝色的、仿佛有生命般流动的冰雾之中。
凌邪与云芷鸢紧随其后,三人身影瞬间被冰雾吞没。
踏入迷阵的瞬间,外界所有的声音——风声、冰裂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眼前的景象也瞬间变幻,不再是冰峰与雾气,而是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缓缓旋转的冰蓝色星空,脚下是如同镜面般光滑、倒映着星空的冰层。四面八方,都是几乎一模一样的景象,根本分不清前后左右,上下也失去了意义。
更可怕的是,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精神力量,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试图勾起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情绪与记忆。
冰魄迷阵的考验,正式开始。而他们三人,能否凭借传承、智慧与彼此的羁绊,成功穿越这片上古遗留下来的心灵与空间迷宫?答案,就在前方那片旋转的、虚幻的冰蓝星空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