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巨门在身后彻底闭合,将外界最后一丝幽蓝的光线和稀薄的空气彻底隔绝。粘稠的、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包裹上来,带着腐败血肉的温热触感和撕裂灵魂的狂暴能量波动,从每一个毛孔钻入,试图同化这具刚刚踏入的躯壳。林清源站在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中,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擂动的声音,以及血液冲过耳膜带来的微弱嗡鸣。
告别时苏小婉那双含泪依赖的眼睛,那句带着哭音的“清源哥”,还有自己那句沉重如铁的“相信我”,如同烧红的烙印,深深烫在灵魂最柔软处,带来持续的、尖锐的痛楚。这痛楚奇异地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压下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决绝。情感被再次强行冰封,更深,更硬,如同在绝望的冻土上覆盖了一层坚冰。
林清源缓缓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试图适应这片能吞噬光线的黑暗。瞳孔在极限处放大,捕捉着那来自深渊内部的、如同垂死巨兽脉搏般的暗红光芒。那光芒每一次闪烁,都短暂地照亮前方一片区域——扭曲的、如同某种生物巨大肋骨的森白结构从头顶和两侧延伸出来,地面并非平坦,而是布满了粘滑的、凹凸不平的、仿佛凝固了无数痛苦挣扎痕迹的怪异物质。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更加清晰,是血腥、焦糊、腐烂、还有一种类似金属被强酸腐蚀后挥发出的刺鼻气味,混合成一种足以让任何正常生物精神崩溃的地狱气息。
这里就是“终极试炼场”。一个被精心打造,专门用于摧残与折磨的囚笼。
林清源没有贸然前进。他调动起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阴煞之炁,使其在干涸的经脉中艰难流转,尽可能提升着五感的敏锐度。他仔细倾听着,除了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黑暗中似乎还潜伏着某种更低沉、更缓慢的……蠕动声?或者是某种沉重锁链被极其缓慢拖拽的摩擦声?声音来源无法判断,仿佛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来自脚下这片怪异的地面本身。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几分钟,或许已过了数个时辰。林清源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块投入墨池的石头,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他知道,自己不需要去寻找试炼,试炼自会找上门来。
突然,毫无征兆地,脚下那粘滑的地面猛地一震!紧接着,两侧那森白的、如同肋骨的结构骤然亮起幽绿色的符文,光芒大盛,瞬间将周围数十米的范围照得一片惨绿!这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仿佛能冻结血液。
与此同时,林清源感到脚踝处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低头看去,只见两只完全由阴影和幽绿符文构成的、半透明的手臂,不知何时从地面探出,死死箍住了他的脚踝!那手臂力量奇大,并且带着一种强烈的腐蚀性,接触处的裤脚瞬间化作飞灰,皮肤上传来的刺骨寒意和灼痛感让林清源倒吸一口凉气。
林清源下意识地挣扎,体内那点微薄的阴煞之炁爆发,试图震开这诡异的束缚。但阴影手臂纹丝不动,反而箍得更紧,并且开始沿着他的小腿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肌肉传来被无数冰针穿刺的剧痛,同时伴随着一种精力被快速吸取的虚弱感!
陷阱!这试炼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陷阱!
林清源心中凛然,不再保留。他低吼一声,将这段时间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阴煞之炁最粗浅的运用发挥到极致,双拳之上覆盖上一层黯淡的灰黑色光芒,狠狠砸向那两条阴影手臂!
“嘭!嘭!”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阴影手臂一阵扭曲波动,幽绿符文明灭不定,箍紧的力量似乎松懈了一瞬。有效!林清源精神一振,正欲连续攻击,挣脱束缚。
“嗤嗤嗤——”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碎骨骼摩擦的声响从头顶传来。林清源猛地抬头,只见头顶那些森白的肋骨结构缝隙中,不知何时垂下了无数条细长的、如同毒蛇般的黑色触须!这些触须顶端闪烁着针尖般的寒芒,如同密集的雨点,向着林清源全身各处要害疾射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刺耳的破空声!
避无可避!
林清源瞳孔骤缩,只能最大限度地将微薄的炁覆盖在体表,形成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防御,同时双臂交叉护住头脸,身体尽可能蜷缩。
“噗噗噗噗——!”
密集的穿刺声如同雨打芭蕉!那些黑色触须轻易地撕裂了林清源仓促间凝聚的炁息防御,狠狠刺入了他的手臂、肩膀、后背、大腿……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林清源的神经!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穿刺伤,更伴随着一种阴寒歹毒的能量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体内,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在经脉血管中横冲直撞,肆意破坏!
“呃啊——!”
林清源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鲜血瞬间从数十个伤口中涌出,将他染成一个血人。更可怕的是,脚踝处那阴影手臂的吸取之力骤然加强,与侵入体内的阴寒能量里应外合,疯狂吞噬着他的生机和力量。
虚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迅速蔓延。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各种诡异的噪音和自身血液滴落的声音。林清源咬紧牙关,牙齿几乎要碎裂,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支撑,不让自己昏厥过去。他知道,一旦失去意识,就真的完了。
就在林清源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痛苦和虚弱彻底吞噬时,周围惨绿的光芒和那些攻击他的触须、阴影手臂,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骤然间全部消失了。
黑暗重新降临,死寂再次笼罩。
只有身上那数十个依旧流淌着鲜血的伤口,以及体内残留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阴寒痛楚,证明着刚才那一切并非幻觉。
林清源脱力般地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冷汗混合着血水,从他额头、鬓角不断滑落。仅仅是第一波攻击,就几乎让他丧失了所有反抗能力。
这试炼……根本不是考验力量,而是纯粹为了制造痛苦,摧毁意志!
林清源用手背擦去糊住眼睛的血水和汗水,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必须保持警惕,下一波攻击不知道何时会来。
然而,没等林清源站稳,周围的环境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绝对的黑暗开始褪去,一种朦胧的、带着血色光晕的雾气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逐渐充斥了整个空间。雾气中,隐隐传来了声音。
是……胖子的声音?
“清源!快走!别管我!带着小婉走!”王胖子那熟悉而焦急的咆哮声,仿佛就在耳边响起,带着临死前的决绝。
林清源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血雾翻滚,隐约勾勒出角斗场下水道入口的景象,王胖子那青石般的身躯被石刺贯穿,浑身浴血,却依旧死死挡在入口处……
“不……胖子……”林清源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明知是幻象,但那场景太过真实,撕扯着他尚未愈合的伤口。
景象骤然破碎,血雾重新凝聚。
又一个声音响起,温柔而带着疲惫,是云芷的声音:“清源,坚守本心,莫要被仇恨吞噬……”
血雾中,云芷的身影若隐若现,她似乎身处某个昏暗的囚牢,脸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眼神却依旧清澈而坚定。
“云芷前辈!”林清源心中一阵刺痛。
紧接着,苏小婉哭泣的声音响起:“清源哥……我好怕……这里好黑……你说会带我们出去的……你在哪里?”
血雾变幻,显现出那间狭小囚室里,苏小婉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泪流满面的模样。
熟悉的、在乎的人的声音和影像,在这诡异血雾的催化下,变成了一把把淬毒的软刀子,精准地刺向林清源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愧疚、担忧、思念、无力……种种情绪如同失控的野兽,冲破了冰封的堤坝,疯狂啃噬着他的理智。
“闭嘴!都闭嘴!”林清源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低吼,试图驱散这些声音和幻象。但那些声音无孔不入,直接在他脑海中回荡,那些影像也如同跗骨之蛆,在他眼前不断闪现、扭曲。
精神上的折磨,远比肉体的痛苦更加难以忍受。林清源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意识在真实与虚幻、痛苦与愧疚的边缘剧烈摇摆。
就在林清源的精神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一股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却也更加狂暴酷烈的阴煞之炁,如同决堤的洪流,从试炼场的深处汹涌而来!这股力量不再是分散的攻击,而是带着明确的指向性,如同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攥住了林清源的身体,将他猛地提离地面,向着血雾深处拖拽而去!
林清源根本无法反抗,身体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高速掠过扭曲的空间。周围的景象光怪陆离地变幻,时而如同熔岩地狱,时而如同极寒冰窟,时而布满扭曲蠕动的血肉触手……各种极端环境的虚影伴随着实质的能量冲击,不断碾压、侵蚀着他的身体和意识。
最终,这股力量猛地将林清源甩了出去。
“砰!”
林清源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物体上,全身骨头都像是散架了一般。他艰难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被扔在了一个高出地面约一米的、由某种暗沉金属铸造的圆形平台上。平台直径约三米,边缘铭刻着一圈不断蠕动、散发出不祥红光的诡异符文,形成一个无形的能量力场,将他禁锢在内。
平台位于一个更加宽阔的空间中央。四周是望不到顶的、光滑如镜的黑色墙壁,墙壁上镶嵌着无数细小的、如同眼睛般闪烁着红光的晶石,冷漠地注视着平台上的猎物。头顶上方,悬浮着数个不断旋转的、构造复杂的金属球体,球体表面延伸出各种闪烁着寒光的利刃、尖刺、以及不断跳跃着电弧的探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台正前方,那片区域的黑暗如同活物般向两侧退开,露出了一个坐在巨大骨制座椅上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了暗红色的、如同岩浆流淌般的诡异纹路,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他的头发如同燃烧的火焰,是刺眼的赤红色,根根倒竖。而他的脸……一半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 albeit 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另一半则完全覆盖着某种暗金色的、非人的骨甲,一只眼睛是人类的眼睛,却闪烁着残忍嗜血的光芒,另一只眼睛则是完全由赤红能量构成的漩涡,仿佛能吞噬灵魂。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出如同洪荒凶兽般的暴戾、血腥的恐怖气息,比林清源之前感受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强大,都要令人窒息。他手中把玩着一柄造型奇特的骨刃,那骨刃通体苍白,似乎是由某种强大生物的脊椎打磨而成,刃身上刻满了与平台上类似的、不断蠕动变化的暗红色符文,散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锋锐和诅咒气息。
赤发鬼。
林清源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称呼,虽然无人介绍,但这形象,这气息,都与这地狱般的试炼场完美契合。
赤发鬼那只人类的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砧板上肉块般的兴趣,上下扫视着平台上挣扎欲起的林清源,目光尤其在林清源身上那些依旧淌血的伤口处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被拆解的玩具。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而尖锐的牙齿,那笑容扭曲而残忍,混合着骨甲覆盖那半张脸的僵硬,形成一种极其恐怖的视觉效果。
“嗬嗬……又来了一个找乐子的小家伙。”赤发鬼的声音沙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岩石,带着一种玩弄生命的愉悦,“看起来细皮嫩肉的,不知道能玩多久。”
随着他的话音,平台边缘的符文红光大盛,数道暗红色的能量锁链如同毒蛇般从符文中射出,精准地缠绕上林清源的四肢和脖颈,将他呈“大”字形牢牢固定在平台中央,动弹不得。锁链上传来强大的禁锢之力和一阵阵如同电流般的刺痛感,让林清源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力气瞬间溃散。
赤发鬼从那张巨大的骨制座椅上缓缓站起,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林清源完全笼罩。他一步步走上平台,沉重的脚步落在金属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如同敲响丧钟。
他停在林清源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只赤红的能量漩涡之眼仿佛要将林清源的灵魂都吸进去。他举起手中那柄符文骨刃,刃尖轻轻点在林清源的胸口,冰冷的触感和锋锐的气息让林清源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赤发鬼脸上那残忍的笑容扩大,混合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对痛苦艺术的狂热。
“让我们开始吧,小家伙。”
骨刃的刃尖微微下压,刺破了林清源的皮肤,一缕鲜血顺着苍白的刃身滑落。
“看看你的意志,能撑到第几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