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七年一月七日,星期六,上午。冬日的什刹海结了层薄冰,阳光斜斜地铺在冰面上,碎金般的光随着微风拂过的涟漪轻轻晃动,映得岸边的枯柳枝条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胡同里的空气清冽,带着老北京特有的煤烟味和隐约的草木清香,踩在青砖铺就的路上,能听见鞋底与砖石摩擦的清脆声响,偶尔有骑着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驶过,车铃叮铃作响,划破清晨的静谧。
徐渊提着两饼用老棉纸仔细包好的陈年普洱,纸包外用红绳松松地捆了个结,绳结处还坠着一小块深褐色的茶饼碎渣,透着淡淡的陈香。他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领口立着,抵御着冬日的寒风,脚步稳健,穿过几条弯弯曲曲的胡同——墙根下还堆着未化的残雪,墙皮有些斑驳,偶尔能看见墙上用白粉写的老标语,早已模糊不清。走到一座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前,他停下脚步。这院子的门楼气派,门楣上隐约能看见褪色的彩绘,两侧的门墩雕刻着栩栩如生的麒麟,麒麟的鳞片纹理清晰,蹄爪遒劲,虽经岁月侵蚀,依旧透着几分威严。
门虚掩着,一条细细的门缝里,隐约能听见院里传来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声,是程派的《锁麟囊》,唱腔婉转低回,缠绵悱恻,混着几声清脆的鸟叫,格外有韵味。
他抬手叩了叩黄铜门环,“咚、咚、咚”,三声轻响,不疾不徐。
“来了!”清脆的女声响起,带着几分雀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许倩笑盈盈地站在门后,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羊绒衫,柔软的面料贴合身形,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外罩一件浅灰色开衫,领口处露出一圈米白色的绒毛,显得清爽又温暖。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耳边坠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师兄,快进来,外面冷。”许倩侧身让开道路,语气亲昵,“爸从早上起来就念叨你,说你这时候该到了,每隔十分钟就往门口望一眼。”
徐渊笑着走进院子,顺手将手里的茶叶递给许倩,指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背,温热柔软。“师父念叨的怕是这饼普洱吧。”他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目光扫过院子,“明前古树的,找了好些地方才弄到,知道师父好这一口,特意留着给您送来。”
许倩接过茶叶,指尖捏着红绳,将纸包凑到鼻尖轻轻闻了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珍宝:“真香!是那种沉郁的枣香混着药香,一点都不呛人,爸肯定喜欢。”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茶叶,引着徐渊往里走,脚步轻快。
这座四合院收拾得极雅致,青石砖铺就的地面扫得一尘不染,砖缝里连一点杂草都没有,显然是日日打理的。廊下挂着几只竹制鸟笼,里面的画眉、百灵见了人,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声音清脆悦耳。鸟笼的挂钩上还缠着几圈红绳,透着几分喜庆。墙角的位置,栽着几盆腊梅,枝干遒劲,枝头缀满了鹅黄色的花苞,有的已经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冷香浮动,沁人心脾,为这冬日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机。
廊下的柱子上挂着几串晒干的红辣椒和玉米,色彩鲜艳,与青砖灰瓦的古朴相映成趣。正屋的窗棂是精致的雕花样式,糊着一层半透明的窗纸,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去,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院子中间摆着一张青石板桌,周围放着四只石凳,石桌上还放着一只紫砂茶壶和几个茶杯,显然是刚用过不久。零点墈书 首发
“师兄,你先过去坐会儿。”许倩转身就要往正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笑着补充道,“我去取点热水,一会儿泡你带来的好茶。”
徐渊点点头,目光落在廊下的鸟笼上,看着画眉在笼中跳跃,听着京剧的唱腔在院子里回荡,鼻尖萦绕着腊梅的冷香和茶叶的陈香,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这寻常的烟火气,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走进正房堂屋,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混合着老红木香气、墨香与淡淡樟木味的气息,温润醇厚,像是沉淀了百年的时光。堂屋陈设简洁大气,正中摆着一张雕花红木八仙桌,两侧是配套的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素色棉垫。靠墙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古玩,青瓷瓶、白玉佩、青铜小鼎错落有致,每一件都擦拭得锃亮,在透过雕花窗棂的阳光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许开山正坐在八仙桌一侧的红木方几前,身子微微前倾,戴着一副玳瑁框老花镜,鼻梁上架得稳妥。他手中捏着一枚巴掌大的放大镜,另一只手的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一枚古钱币,指尖带着薄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那套摊开的古钱币整齐地排列在素色宣纸上,铜钱的边缘泛着深浅不一的包浆,有的呈深褐色,有的带着暗金色的光泽,纹路间还残留着些许泥土的痕迹,显然是刚入手不久的藏品。
放大镜的光斑落在一枚古钱币上,许开山的目光专注而深邃,顺着钱币上的隶书纹路缓缓移动,连笔画间细微的铸造痕迹都不放过。他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气流吹动了宣纸上的钱币,嘴角不自觉地抿着,透着几分研究者特有的执拗与沉醉。
直到脚步声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踏踏”声,他才缓缓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时,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镜腿,镜片后的眼睛清亮有神,没有丝毫老态,反而透着洞察世事的锐利。看见徐渊,那锐利便化作了慈和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随之舒展:“小徐来了,坐。”他抬手,指了指对面铺着暗纹软垫的太师椅,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亲切感。
徐渊微微躬身,腰背挺直如松,动作流畅而恭敬,没有半分刻意。他穿着的深灰色羊毛大衣下摆轻轻扫过地面,抬手将大衣的领口略拢了拢,才在太师椅上坐下,坐姿端正却不僵硬,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沉稳。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方几上的古钱币,他指尖微动,悄然压下了吸收“源力”能量的念头,面上依旧是平和的笑意。
许倩端着一套紫砂茶具从侧屋走来,脚步轻快无声。那紫砂壶是典型的西施壶样式,壶身圆润饱满,色泽紫润,壶盖上的小珠纽透着光泽。她先将紫砂壶放在八仙桌上,提起旁边铜壶里的沸水,水流细细长长,带着“哗哗”的轻响注入壶中,温壶的水汽瞬间蒸腾而上,带着紫砂特有的土腥味。随后她倒掉温水,撮入适量徐渊带来的普洱,沸水再次注入时,茶叶在壶中缓缓舒展,茶汤的颜色渐渐从浅黄转为橙红透亮。
她一手扶着壶柄,一手托着壶底,手腕轻旋,琥珀色的茶汤顺着壶嘴细细流出,不偏不倚地注入三只白瓷盖碗中,茶汤挂杯,香气随着热气氤氲开来,先是清冽的陈香,而后转为醇厚的枣香,混着一丝木质的回甘,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师父,师兄,喝茶。”许倩将一杯茶推到许开山面前,又将另一杯递到徐渊手边,指尖碰到杯壁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茶汤温度不低,但徐渊端杯的动作却从容不迫,指尖仿佛毫无所觉。
徐渊双手接过茶杯,拇指扣在杯沿,食指和中指托着杯底,微微欠身,将茶杯举到许开山面前:“师父,您先请。”
许开山笑着颔首,接过茶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而后浅啜一口,茶汤入口醇厚顺滑,没有丝毫苦涩,回甘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喉间泛起清甜。他缓缓点头,放下茶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的白瓷,目光却再次落在徐渊脸上。
那目光带着几分审视,像是在品鉴一件稀世古物,从徐渊的眉眼到神色,细细打量。起初是平和,而后渐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眉头微微挑了挑,似乎有些意外,又像是在意料之中。“小徐啊,你这次出去”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时间不长,人倒是沉稳了不少。”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的古钱币上,却没再看,只是缓缓说道:“以前你眼神也稳,那是年轻人的定力,有主见,不服输,眼里带着股锐气,像出鞘的剑,藏不住锋芒。”
说到这里,他抬眼再次看向徐渊,眼神愈发深邃:“现在不一样了”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心里装了片深海,表面看着波澜不兴,风平浪静,底下却深不见底,藏着千军万马。”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气度这东西,是岁月磨出来的,装是装不出来的。你老实说,是不是最近有什么特别的体悟?”
徐渊心头微动,指尖握着的茶杯微微一热,源力感知下意识地铺开,捕捉到师父语气中纯粹的关切,没有丝毫试探。他暗自感叹,师父浸淫古物数十年,阅人无数,眼神竟这般毒辣,能看穿他表象下的蜕变。那些在心象世界国术时空的血雨腥风、执掌亿万人命运的沉重、跨越时空的孤独,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沉淀成如今的沉稳内敛,岂是“读杂书”能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