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寂静得落针可闻。
明鸢甚至能听到自己因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在这片被檀香浸染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正一头雾水,猜不透寂清玄留下她的真正用意,眼角的余光却忽然瞥见一抹异样。
是内殿一角的博山炉。
炉盖的孔隙中,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本应如云似雾,飘渺无形,此刻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在离炉口三寸的半空中,诡异地凝滞了。
香炉里燃著的是凝神静气的清檀香,冷冽、干净,是这间属于寂清玄的寝殿内,唯一的烟火气息。
然而此刻,这唯一的烟火气,也染上了不详。
凝滞的青烟开始扭曲、盘旋,如同一条受惊的蛇,疯狂地向中心汇聚。不过眨眼功夫,那青灰色的烟气便褪去了原本的颜色,幻化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
一只通体粉色的蝴蝶。
那蝴蝶的薄翼之上,流动着肉眼可见的、妖异的粉色光华。它的翅膀每一次轻缓扇动,都会带起一阵甜腻到发齁的异香,与殿内清冷的檀香格格不入,充满了侵略性和欲望的暗示。
这味道,明鸢再熟悉不过。
同心蝶!
“轰”的一声,明鸢的心脏仿佛被巨石猛地砸中,而后直直坠入冰窟。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这是合欢宗用秘法炼制的顶级传讯工具!
以施术者的一滴心头血喂养,辅以七七四十九种至淫至媚的灵花粉末,历经数年方能炼成。
此蝶一旦成形,便与主人心意相通,能够无视修真界绝大多数禁制和结界,将消息精准无误地传达给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
原主的师尊,合欢宗宗主玉罗刹,竟然用这种东西来联系她!
他怎么敢在这种地方?!
这里可是问情仙宗的禁地!是那个以杀证道、断情绝爱,视魔道妖物为蝼蚁的寂清玄的寝殿!
在寂清玄的眼皮子底下召出合欢宗的同心蝶,这和当着阎王爷的面说“我要刨了你的祖坟”有什么区别?
玉罗刹这分明是嫌她死得不够快,生怕寂清玄找不到理由杀她,所以亲自把刀递到了他的手里!
她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绝望地去瞟寂清玄的反应。
他依旧闭眼端坐在蒲团上,姿态如松,气息平稳。
同心蝶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似乎确认了目标,径直朝着明鸢飞来。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道娇媚入骨、又带着不容置喙命令的女声,却直接在明鸢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鸢儿,为师算到你已成功留在了寂清玄身边,很好。”
是原主的师尊,合欢宗那位以心狠手辣著称的玉罗刹。
“但,这只是第一步。你的任务,不是去做一个被圈养的宠物。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记住,不惜一切代价,让他为你动情,为你破了那该死的断情绝爱誓。你的时间,不多了。”
“宗门已经为你拖延了足够久,若是下一个月圆之夜前,你再无进展,为师只能启动最后的手段了。”
最后的手段?
那是什么?
明鸢还没来得及细想,那道声音就带上了一丝阴冷的威胁。
“你体内的‘牵情蛊’,若是没有为师的独门解药,你那《阴阳合欢典》功法反噬的滋味,会比现在痛苦一万倍。到时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的命。”
牵情蛊!
明鸢的脑子“嗡”地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穿来后,只知道原主是意外偷得《阴阳合欢典》残卷。她一直以为功法会反噬,是原主急于求成走上歧途的后果。
却万万没想到,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
所谓的“机缘”,根本就是玉罗刹故意泄露给原主的诱饵!
难怪难怪她对寂清玄那至纯至净的仙气有那么强烈的本能渴望!原来不只是《阴阳合欢典》需要至阳仙气来调和,更有这恶毒的蛊虫在背后作祟,逼着她去亲近他,依赖他!
玉罗刹好狠毒的算计!
她根本没有退路!从原主偷偷修炼那部功法的第一天起,就再也没有了!
一瞬间,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浑身冰凉。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被人操控著,而线的另一头,一端是喜怒无常的寂清玄,另一端,是虎视眈眈的玉罗刹。
哪一步走错,都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同心蝶还在她面前盘旋,似乎在等待她的回复。
她必须回复!否则玉罗刹那边必然会起疑。
可是寂清玄就在旁边!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明鸢喘不过气。
怎么办?怎么办!
明鸢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肌肤上,冰凉黏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这种绝境之下,哭喊和恐惧没有任何用处,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和颤抖,缓缓抬起一张煞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那双水汽氤氲的眸子惊恐地望着面前的同心蝶。
然后,她用一种既委屈又带着几分邀功的语气,同样以神念传音,将声音精准地送入那只蝴蝶之中。
“师尊弟子知道了。可是可是仙尊他他真的太厉害了,也太冷了”
她的神念之音被刻意弄得又软又颤,充满了对寂清玄的敬畏和恐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知所措的小女儿家的羞怯。这番表演,足以让任何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无法亲眼看见现场的人,脑补出一个战战兢兢、却又努力完成任务的小徒弟形象。
“弟子弟子已经很努力了,他现在已经肯让弟子住进内殿了!这已经是是天大的进展了!”
“师尊,您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好不好?他他对我,不是完全没有感觉的我能感觉到只要再多一点时间,弟子一定”
她赌!
赌玉罗刹远在千里之外,无法核实她话语的真伪,更无法探知此地的情形!
也赌寂清玄虽然修为通天,但未必就精通她们合欢宗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传音秘法!
脑海中,玉罗刹的声音果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她话里的真假。那几息的沉默,对明鸢来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她维持着脸上惊恐又委屈的表情,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锁著寂清玄,观察他是否有什么异样。
没有。
他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拙劣戏剧。
半晌,玉罗刹冰冷的哼声才再次响起。
“最好如此。记住,为师要的,是结果。”
话音一落,那只粉色的同心蝶薄翼猛地一振,没有给她任何再辩解的机会,瞬间“噗”地一声,化作一缕极淡的青烟,重新消散在香炉升腾的檀香之中。
那股甜腻的异香随之褪去,殿内又恢复了清冷干净的气息,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危机,从未出现过。
危机,暂时解除了。
明鸢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然一松,整个人瞬间虚脱,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一软,便无力地瘫倒在了身后的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