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激荡地宫的“请老祖宗清理门户”余音未歇，刺目的金芒便已炸裂。但这光芒并未带来毁灭，反而撕开了地宫深处沉寂千年的黑暗。
光潮退去，穹顶夜明珠依次亮起，照亮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巨大地下空洞。
此处空间广阔，四壁岩石被切削得平整如镜，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石面上游走呼吸，构筑成隔绝天地的封印。空间中央无柱无基，一座八角青铜祭坛违背常理地悬浮于半空。
祭坛通体古铜色泽，边缘雕刻着两千年前的神州地貌。五岳巍峨，江河奔腾，连早已干涸的古河道都被工匠完美复刻。
然而，真正夺目的并非祭坛，而是中心那尊被楚玄倚靠的三足两耳大鼎。
祖龙之鼎，镇压神州国运的中轴神器。
此刻，在人皇血脉的唤醒下，它的真容毫无保留地展露，却让楚玄心脏猛地抽搐。
“怎么……会这样……”
楚玄染血的手掌扣住鼎身，指节发白。眼前的神器并非想象中金光万丈，它病了，且病入膏肓。
高达九丈的鼎身呈现出令人心悸的割裂感。上半部分金光流转，九条黑龙浮雕昂首向天，每一道金辉都蕴含着磅礴皇道龙气，威严浩瀚。
视线下移，神圣瞬间被污秽吞噬。
大鼎下半部分漆黑如墨，浓稠粘腻的黑气如同沥青般死死缠绕鼎足，发出细微而密集的腐蚀声。黑气翻涌间，隐约浮现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鬼脸，哀嚎、咒骂，疯狂撕咬着上方仅存的金光。
那是两千年来积累的战乱与怨念，被邪恶阵法引导至此，日夜侵蚀神器根基。
一半皇道璀璨，一半魔气森森。神圣与邪恶在同一尊器物上泾渭分明，进行着漫长的拉锯。金光试图压制，黑气疯狂反扑。
楚玄感到身后这尊庞然大物在震颤。那是器灵的哀鸣，一种英雄迟暮、被病痛折磨至死的绝望顺着脊背钻入灵魂。
它在求救。
“这就是……你们做的好事？”
楚玄声音沙哑，缓缓抬头。失血而涣散的眸子因愤怒重新聚焦，眼底金火剧烈燃烧。
不远处，姬无道看清祖龙之鼎的全貌后先是一愣，随即错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癫狂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姬无道仰天大笑，笑声震落穹顶灰尘。
“完美……简直太完美了！”
他负手而立，贪婪地打量着被污染的大鼎。
“本来本座还在担心。”
“祖龙之鼎乃是当年始皇帝集九州之金，聚天下气运所铸，其器灵必然高傲无比，宁折不弯。”
“若是它完好无损，本座想要强行炼化，恐怕还要费一番极大的手脚，甚至可能遭到国运反噬，身死道消。”
姬无道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红光嗜血。
“但是现在……”
“哈哈哈！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没想到啊，这神州大地的怨气，竟然已经将它侵蚀到了这种地步！”
“它的灵性已经被磨灭了大半，它的傲骨已经被污秽折断！”
姬无道一步跨越数十丈，立于祭坛边缘，居高临下俯视楚玄，眼神戏谑。
“我的好侄儿，你刚才说什么？”
“请老祖宗清理门户？”
“哈哈哈哈！”
姬无道指着鼎下翻涌的黑气。
“你睁大眼睛看看！”
“你口中的老祖宗，现在自身难保！”
“它已经堕落了！它的一半已经属于黑暗，属于我们！”
“你以为唤醒它就能杀我？”
“不！你唤醒它，只是在帮我省去最后的破禁功夫！”
姬无道气势节节攀升，元婴期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身后空间扭曲，一尊三头六臂的黑色法相虚影浮现，手持刑具，周身缠绕怨煞黑气。
七煞魔功，已触及魔道本源。
受此牵引，鼎下黑气沸腾，无数鬼脸发出兴奋尖啸，争先恐后探出触手迎接新主。金光退缩，代表皇道正统的金龙发出悲鸣，光芒黯淡。
平衡正在崩塌。一旦金光熄灭，祖龙之鼎将彻底魔化，沦为开启魔界的钥匙。
“这就是你的底牌吗？”
姬无道抬起右手，掌心魔火燃烧。
“真是遗憾啊。”
“如果你早生二十年，或许还能凭借这纯正的人皇血脉，压制住这些怨念。”
“但现在，大势已去。”
“这天下，终究是强者的天下。”
“所谓的正义、守护、气运……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过是弱者自我安慰的笑话。”
姬无道踏上青铜祭坛。
脚步落下，祭坛微沉，无形波纹震碎了楚玄仅存的护体金光。
“噗！”
楚玄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但扣住鼎身的手反而抓得更紧。指甲崩断，鲜血顺着青铜纹路流淌，被鼎身吸收。
这不是献祭，而是安抚。
他在告诉这尊古老神器：别怕，我在。
“还在挣扎？”
姬无道看着楚玄倔强的眼神，摇了摇头。
“也罢。”
“既然你这么想和这尊破鼎死在一起，那本座就成全你。”
“反正，开启魔门最后的祭品，本来就是需要这世间最纯粹的人皇之血。”
“你的血，加上这满鼎的怨念，足以冲开两界的壁垒。”
姬无道停在距离楚玄不到五步之处。作为阴谋家，在即将成功的时刻，他有着无法抑制的倾诉欲，尤其是面对这个曾经让他感到威胁的侄儿。
“知道吗，姬玄。”
姬无道盯着鼎中混沌的漩涡。
“当年大哥……也就是你那个死脑筋的父亲，如果肯听我一句劝，和我们一起合作。”
“如今这天下，早就姓姬了。”
“可惜啊，他太蠢。”
“守着什么祖训，守着什么苍生。”
“结果呢？”
“他死了，魂飞魄散，连入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而我，即将成为神！”
姬无道猛地低头，死死盯着楚玄，嘴角残忍上扬。
“你和你父亲一样蠢。”
“不过，你的死会比他更有价值。”
“你会成为新时代的基石。”
“感到荣幸吧。”
话音落下，姬无道不再犹豫，缓缓抬起燃烧魔火的右手。
空气凝滞。原本沸腾的黑气化作一道道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射向楚玄。这是祖龙之鼎被魔功引动后的反噬，神器正在背叛它的守护者。
“只要再献祭了你这最后一道、也是最纯粹的人皇之血……”
“本座就能彻底掌控这件镇国神器！”
“开启魔门，指日可待！”
姬无道声音狂热颤抖，魔火映照着他扭曲的面孔。
死亡阴影笼罩，没有退路，没有援军，连手中神器都成了索命利刃。
然而，就在魔火即将落下、黑色锁链即将洞穿身体的刹那，一直低垂头颅的楚玄，神情突然变了。
没有绝望，没有解脱，只有猎人看着猎物踏入捕兽夹时的冰冷与戏谑。
“二叔。”
楚玄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异常。
“你是不是忘了……”
“我刚才说的是‘清理门户’。”
“而不是……”
“同归于尽。”
楚玄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