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心青石之上,陆尘从那种与天地星空共鸣的玄妙状态中缓缓苏醒。
体内金丹的轻颤与萌动已然平复,但那枚青银色的金丹,此刻却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饱满与沉静,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洗礼,表面流转的木纹与空间波纹更加深邃内敛,内核处一点灵性之光温润蛰伏,如同胚胎安心于母腹。
他并未强行去“推动”那已然触手可及的结婴关口,反而在明悟“水到渠成”的刹那,以极大的定力,将那股蓬勃欲出的蜕变之意,轻柔地抚平、按捺,重新归纳入金丹深处,进行更深层次的温养与孕育。
为何如此?
只因在那与星辰厚土交感的一瞬,他心中掠过了更清淅的感悟:时机虽近,境未全圆。
柳叶村的百日蛰居,洗去浮华,沉淀根基,让他触摸到了“自然”与“平凡”中蕴含的大道真意,引动了金丹质变、孕婴萌发的契机。这契机真实不虚,如同种子已经饱满,随时可以破土。
然而,种子破土,并非终点,而是另一段漫长生长的开始。结婴,乃是生命层次的彻底跃迁,金丹化婴,是修士真正奠定自身大道之基、神魂发生本质蜕变的关键一步。其过程不仅需要内在的圆满,亦需与外在天地达成更深层次的和谐,甚至需要应对冥冥中的考验。
此地,柳叶村,湖畔一隅,固然宁静,可助他“蜕凡”悟静,却并非他心中最契合的“结婴道场”。这里的天地气韵,偏于柔润平和,滋养凡俗生机固然极佳,但对他所修的蕴含虚空、星辰、青木、乃至一丝雷霆生灭之意的复杂道途而言,却少了几分必要的磅礴、高远与蜕变之机。
他仿佛看到,若在此地仓促结婴,或可成功,但所成之婴,或许会偏重于“静”、“养”、“生”的一面,而与他道心中同样重要的“动”、“破”、“恒”的一面,难以达成最完美的平衡。这非他所求。
“道法自然”,并非被动顺应一切环境,而是明了自身之道与天地之道的契合点,主动选择最能助道圆满的“自然”之境。对他而言,那或许应在更高处,更接近星空之处,亦或是他道途起始、因果交织、能让他心神彻底安稳之地。
此外,星澜所赠的“星引令”以及提及的“星空道场”,也让他心生一念。他的虚空青木金丹,本就对星辰之力有所感应,若能在蕴含星辰道韵的特殊环境下结婴,或许能激发金丹更深层的潜能,使元婴兼具更为玄妙的特质。
故而,他主动收敛了突破的气机。这不是中断,而是将已然点燃的引线延长,让蕴酿更充分,让爆发更完美。让那枚已生灵性的“金丹之种”,在回归更适合的“土壤”与“天时”后,再行那破壳化婴的一步。
心意既定,陆尘心中一片澄明,再无半分迟疑与遗撼。
在柳叶村又停留了半月。这半月,他依旧过着寻常生活,打渔、帮工、静坐、与村民闲谈,但心境已与之前有所不同。少了一份刻意融入的“蜕凡”执念,多了一份即将远行的洒脱与对眼前平凡的珍惜。他更象一个真正的过客,以全然平静的目光,欣赏与告别这片给予他重要沉淀的湖光山色。
村民们察觉到这位“陆书生”去意已定,虽有不舍,却也理解游子总要远行。老张头特意挑了个风平浪静的清晨,带他出了一次远湖,打上了几尾难得的银鳞大鱼,算是饯行。孩子们缠着他讲了最后一个故事,故事里没有神仙法术,只有少年离家追寻梦想,最终明白了故乡月明的意味。
这一日清晨,薄雾未散,陆尘将小屋内外收拾整洁,留下些许银钱(凡人可用的碎银)压在灶台下,算是酬谢此地容纳之恩。他向老村长和几位相熟的村民郑重道别,婉拒了更多的送行礼物,只收下了一包晒干的莲子和几尾鱼干,放入那旧布囊中。
走到村口老柳树下,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在晨雾中苏醒的静谧村落,炊烟初起,鸡犬相闻。然后,转身,迈步,踏上来时的小径。
直至走出村庄视线范围,来到一处无人的荒坡,陆尘方才停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无风自动,点点灵光自体内溢出,衣衫在光芒中流转变化,恢复成原本那件质地非凡的青色法袍,虽样式简洁,却自有一股清逸之气。长发无簪自束,面容上凡俗书生那份刻意营造的苍白与疲惫尽去,重现如玉光泽,眼眸开阖间,神光内蕴,湛然清澈。
肩头的星闪也舒展了一下身子,银辉流转,恢复了灵兽的神异模样,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走了。”陆尘轻语一声,不见如何作势,一道柔和却迅疾的青色遁光便裹住他与星闪,冲天而起,直入云宵,将那片宁静的湖泊与村庄远远抛在下方。
遁光穿云破雾,速度极快。陆尘不再刻意压制修为,金丹境的气息圆融自然地流转,与天地灵气交感。他感到与离开黑风岭时相比,灵力运转更加顺畅自如,心神对天地的感知也愈发敏锐广阔,少了些锋芒,多了份从容。这便是心境沉淀带来的直观好处。
他一路向东南疾飞,目标明确——返回中州内核地域,借助大型传送阵回归云澜州。途中,他不再象来时那样刻意放缓速度体验山河,但偶尔俯瞰下方掠过的城池村镇、山川河流,心中自有另一番感悟。曾经需要艰难跋涉的距离,如今在遁光下不过瞬息;曾经觉得巍峨的山岭,如今看来也只是大地皱褶。视角的变化,带来认知的升华,但这并未让他轻视那些“微小”,反而更理解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天地万物各居其位,各循其道。
数日后,一片巍峨雄伟的城池轮廓出现在地平在线。城墙高耸如山岳,以一种暗含玄奥阵理的青灰色巨石砌成,绵延不知几百里,城墙上符文隐现,灵光氤氲,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天空中,各色遁光如流星般往来穿梭,井然有序地自不同高度的“空门”进出城池,更有巨大的浮空楼船缓缓巡戈,彰显著此城的不凡。
这便是中州有数的巨城之一,拥有直达外州大型传送阵的枢钮之城——天枢城。
陆尘按落遁光,在指定的城门外落下。城门口人流如织,修士凡人混杂,但秩序井然。守卫皆是气息精悍的筑基修士,身着制式灵甲,目光如电地扫视着进出之人。陆尘缴纳了入城灵石,验看过身份令牌(用的是当初参加七州符会时获得的、在中州通用的符师身份凭证),顺利入城。
城内景象更是繁华喧嚣到了极致。宽阔足以并行十辆马车的主街道由光滑如镜的“青玉钢岩”铺就,两侧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许多建筑本身便是法宝或阵法节点,灵光隐隐。店铺招牌琳琅满目,丹药、法宝、符录、材料、功法、情报……应有尽有,高阶修士的气息也随处可见,金丹真人亦不稀罕,甚至偶尔能感受到令人心悸的、属于元婴真君的隐晦威压一闪而过。
陆尘无暇细逛,径直向城中心局域的“传送总殿”行去。传送总殿是一座堪比山岳的巨型宫殿式建筑,通体由某种乳白色的灵玉建造,庄严肃穆,殿前广场广阔,分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传送平台,不断有光芒亮起熄灭,人员进出。
缴纳了一笔足以让普通筑基修士倾家荡产的高额灵石费用后,陆尘被引领至一座刻画着繁复星空图案、规模最大的传送阵前。与他一同等待传送的,还有另外七八位修士,大多气息沉稳,至少也是筑基后期,甚至有一位面容模糊、气息深如寒潭的金丹修士。众人彼此并无交流,只是静静等待。
“前往云澜州澜沧仙城的诸位,请入阵。”一位身着总殿执事服饰的老者沉声道。
陆尘踏步走入阵中,站在指定的方位。脚下阵纹开始逐一亮起,冰冷而庞大的空间之力开始弥漫、汇聚。随着执事激活阵法,一声低沉的嗡鸣响彻殿堂,刺目的银白色光芒瞬间淹没了所有人的视线。剧烈的空间拉扯感和眩晕感传来,仿佛身体与神魂都要被撕碎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当光芒散去,脚下站稳,那股强烈的空间波动渐渐平复时,周遭景象已然大变。
同样是一座宏伟殿堂,但建筑风格更显飘逸灵秀,多用淡蓝、水绿之色,空气湿润,灵气中带着云澜州特有的水润清新之感。殿内悬挂的匾额上,写着“澜沧殿”三个古篆大字。
感受着熟悉的故州气息,陆尘心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那是远行游子归乡时特有的心安。他没有在澜沧仙城多做停留,此城虽繁华,但并非他的目的地。
再次驾起遁光,青虹破空,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流云仙城,疾驰而去。归心虽不似箭,却已然指向那片最初的起航之地,那里有未尽之缘,有牵挂之人,或许,也将成为他孕育新生、破丹成婴的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