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柳树沟,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陈岩石还在里屋沉睡着,发出沉重的鼾声。
陈妍几乎一夜未眠,既兴奋又不安。她蹑手蹑脚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旧衣服和娘留下的一支木簪子。她走到爹的炕沿前,借着微弱的晨曦,看着爹憔悴熟睡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爹,女儿要去奔好前程了,等女儿在城里站稳脚跟,一定接您去享福。”她在心里默默说著,轻轻给爹掖了掖被角,然后狠下心,转身走出了家门。
院门外,云小米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见她出来,压低声音催促:“磨蹭啥呢!快走!梁大哥的车等着呢!”
陈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八年的家,心中充满不舍,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云小米,踏着露水,匆匆向镇子方向走去。
一路上,云小米显得格外兴奋,不停地给陈妍描绘省城的繁华:“小妍,你没见过,那楼高的哟,都快戳到云彩里了!那马路宽的,并排能跑好几辆汽车!还有那电灯,一拉线,唰就亮了,比煤油灯亮堂一百倍!”
陈妍听着,脑海里想象著那从未见过的景象,心里的那点不安也被冲淡了不少,甚至开始有些向往。
“到了那儿,咱姐妹俩互相照应,好好干,争取都留在厂里!”云小米亲热地拉着陈妍的手,演技逼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微明,已经到了镇子口。果然,一辆破旧的、没有牌照的212吉普车停在路边,一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中年男人靠在车头上抽烟,正是梁百科。
陈妍看到梁百科的第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莫名地有些害怕。这人看着就不像好人。
“小米姐,他…他就是梁大哥?”陈妍小声问,下意识地往云小米身后缩了缩。
云小米心里一紧,面上却笑道:“对啊!人不可貌相嘛!梁大哥就是长得凶了点,人可仗义了!快上车吧,赶路要紧!”
梁百科扔掉烟头,皮笑肉不笑地拉开车门:“两位妹子,上车吧,路远着呢。”
陈妍犹豫着,脚步有些迟疑。云小米见状,生怕她反悔,连推带搡地把她塞进了吉普车后座,自己也赶紧钻了进去,砰地关上了车门。
“坐稳了!”梁百科发动汽车,吉普车发出一阵难听的轰鸣,颠簸著驶离了镇口,汇入了初升朝阳下的土路。
车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机油味。陈妍紧紧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渐渐陌生的田野和山峦,离家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那股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小米姐,我们…我们这是往哪儿开啊?不是说去省城吗?这路好像不对…”陈妍看着车子并没有驶向通往县城的柏油路,而是拐上了一条更偏僻的土路,忍不住问道。
云小米心里骂了句“事儿多”,脸上却堆著笑:“哦,梁大哥说走这条路近,能省不少时间呢!放心吧,他熟!”
梁百科也从后视镜里瞥了陈妍一眼,瓮声瓮气地说:“小姑娘家家的,别问那么多,跟着走就行了。”
他的语气带着不耐烦,让陈妍更加害怕了。她偷偷看向云小米,却发现姐姐正低着头,摆弄著自己的衣角,似乎并不在意路线的问题。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蛇,悄悄缠上了陈妍的心。她开始后悔了,后悔不该不听爹的话,不该这么轻易就跟姐姐出来。可是现在,车子飞驰,她已经身在途中,回头无路了。
车子越开越偏,道路越来越崎岖,两旁的景色也从农田变成了荒山野岭。陈妍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小米姐…我…我想回家…”她带着哭腔,小声对云小米说。
云小米抬起头,脸上那伪装的亲切终于维持不住了,露出一丝讥讽和冷漠:“回家?回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小妍,别傻了!好日子就在前头呢!”
“可是…这不是去省城的路!”陈妍鼓起勇气喊道。
“谁说要去省城了?”云小米冷笑一声,“实话告诉你吧,是给你找了个好婆家!对方可是出了大价钱的!比你去厂里打工强多了!”
“婆家?!”陈妍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不!我不嫁人!我要回家!停车!快停车!”她激动地去拉车门把手,却发现早就被锁死了。
“老实点!”开车的梁百科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再闹腾,把你扔山沟里喂狼!”
陈妍吓得浑身一颤,绝望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终于明白,自己被骗了!被她一直信任、当做亲姐姐的云小米,亲手卖给了人贩子!
“为什么?小米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陈妍哭喊著,不敢相信这一切。
“为什么?”云小米脸上露出扭曲的嫉妒,“因为你长得好看!因为爹偏心你!因为你什么都比我强!我就是要毁了你!让你再也得意不起来!”
她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陈妍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眼神恶毒的“姐姐”,只觉得心如刀绞,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崩塌了。她不再哭喊,只是无力地瘫坐在座位上,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
吉普车在荒凉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载着一个破碎的梦想和一个少女正在坠入深渊的灵魂,驶向未知的、充满黑暗的命运。
而此刻的柳树沟,陈岩石醒来,发现两个女儿都不见了,只找到陈妍留下的一封简短的信,信上说她和姐姐去城里打工了,让爹不要担心…
老汉拿着信,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他踉跄著冲出家门,凄厉的呼喊声在清晨的山谷里回荡:
“小妍——!小米——!你们在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