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铁柱那声恭敬的“龟老仙家”,坐在炕沿的“王婶子”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她,或者说龟仙猛地转过头,那双原本属于王婶子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憋屈,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可…可算来个明白人儿了啊——!” 一声带着哭腔、无比委屈的哀嚎从“王婶子”喉咙里迸发出来,声音都有些变调,带着点非人的嗡鸣。
龟仙控制着王婶子的身体,用袖子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开始大倒苦水,那东北腔调又土又心酸:
“小弟马呀,它看李铁柱恭敬,语气也缓和了点!你给评评理!俺…俺龟百草,修行至今,整整一千七百三十八个年头儿啦!搁哪儿,别人不得尊称俺一声‘龟老’或者‘龟前辈’?啊?”
它吸了吸鼻子,继续控诉:“七十年前,俺渡那三九雷劫,受了点伤,法力暂时耗尽亏空了,趴在江底石头缝里养神儿。谁成想,让个打渔的愣头青一网给俺兜上来了!那家伙,看俺个头大,以为是啥稀罕物,就要把俺扛家去炖汤补身子,那时候俺法力全无,就是一普普通通的老龟!”
说到这儿,龟仙儿气得直拍炕席,把王婶子的手拍得通红:“就在那节骨眼儿上,是这陈香秀她太奶!那老太太心善呐!看俺眼神儿灵性,不像凡物,花了两斤小米,硬是把俺从渔夫手里换下来,恭恭敬敬地把俺放回松花江里了!这份救命的因果,俺得认啊!”
“俺就跟了老太太十几年,保着她家宅平安,顺顺当当。直到老太太寿终正寝,驾鹤西去那天。俺答应她,再护她家后辈一代人,就算还了这段恩情。这不就…找到这陈香秀头上了嘛!”
龟仙越说越激动,指著王婶子的胸口:“你问问这虎玩意儿!她七八岁时候,夏天去河里洗澡,赶上上游放水,一个大浪给她卷出去好几里地!眼瞅著就要淹死喂鱼了,是不是俺潜到水底下,用背甲给她托上来的?啊?是不是俺?!”
李铁柱看向一旁目瞪口呆的王木匠,王木匠茫然地点头:“好像…好像听说过是有这么个事儿…香秀小时候是掉河里过,后来自己漂上来了,我们都说是河神保佑…”
“保佑个屁!”龟仙气得差点跳起来,“就是俺!是俺这修行一千七百多年的老龟仙儿救的她!可你猜这小瘪犊子回家咋跟人说的?啊?她满大街的嚷嚷啊:‘哎呀妈呀,可吓死我了,是个大王八给我托上来的!好大个儿一个大王八!’”
龟仙学着王婶子平时的语气,惟妙惟肖,把“大王八”三个字咬得格外重。00晓税蛧 冕费岳犊
“俺是王八吗?!俺是灵龟!是仙家!走到哪儿不受人尊敬?当时俺就寻思吧,孩子小,不懂事,虎了吧唧的,别跟她一般见识了。等长大懂事了就好了!实在不行…俺就换个她太奶的后辈护着呗?结果俺一瞅…好家伙!老太太后辈里,就她这一个带仙缘的!还是这么个虎玩意儿!”
龟仙的声音带着绝望:“俺寻思了…寻思了四十多年啊!整整四十多年!俺这心里头…就跟那王八钻灶坑——又憋气又窝火!后来一想,算了!认命吧!将就著护着她吧,把她伺候走了,俺这也算彻底了了因果,赶紧回松花江里清修去!这红尘,太磨龟了!”
它话锋一转,怨气再次飙升:“可你们瞅瞅她!后来有个明白小弟马看出她身上带着俺,让她立个保家堂口,平安是福。也告诉她了,是位修行一千多年的龟仙,得尊敬著点!你们再瞅瞅这虎揍?!这把她给牛逼的!她倒好,逢人就说!‘俺供了个大王八!俺家供个王八!’”
龟仙捶了捶王婶子的胸口:“哪有这样婶儿的啊?!啊?!俺这一千七百多年的老脸,都让她给丢到松花江去了!呜呜呜”
它竟真的控制着王婶子的身体,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既诡异又透著一股子心酸。
李铁柱和他脑海里的杨老、黄快跑等仙家,听得嘴角控制不住地一抽一抽。想笑吧,觉得对不住这位一把年纪,毕竟这位都一千七百多岁了,还是位受尽委屈的老仙家;不笑吧,这场面实在是…太有画面感了!
龟仙哭了几声,抹了把脸,委屈升级:“要只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俺…俺咬咬牙,多少还能忍她点儿!不跟这虎丫头计较,毕竟俺活这么大岁数了,忍一忍,把他伺候走我也就解脱了,可你再瞅瞅她这供品!都是啥玩意儿啊?!”
它指着地上滚落的、沾著灰土的苹果,还有那些明显是剩饭的馊菜叶子,气得声音发颤:“平时上供,清汤寡水的,俺都不挑你理!知道你家也不宽裕!可你方圆百里打听打听!谁家老仙儿,天天供品是白菜帮子、烂菜叶子、土豆皮子,海棠果的?!啊?!”
“平时连根草香都舍不得给俺点!嫌有烟儿!嫌费钱!一到有个头疼感冒,大事小情的求到俺头上了,就‘老仙儿长老仙儿短’,‘龟老仙儿您神通广大’…呸!俺听着都膈应!”
它越说越气,指著满地的狼藉:“就这!就这俺都护着她家十几年没出过大灾大难!可今儿个!俺实在忍不了啦!明天就过年了啊!大供没有,鸡鸭鱼肉没有,俺不挑她!可你瞅瞅她给俺摆上的是啥?啊?别的仙家怎么看待俺的?!”
龟仙的声音带上了哭音和无比的愤怒:“摆的是这大馋娘们儿啃完的鸡骨头!吃剩下的鱼刺,是她择下来的烂菜叶子!是她前天吃剩的、都馊了的饭和菜!就这么往俺堂口前一摆!俺是仙儿!俺是修行了一千七百多年的灵龟仙!俺不是狗仙儿,就是狗仙儿也不吃这玩意啊,哪有这么欺负仙儿的啊?!呜呜呜…这日子没法过了!俺不干了!俺必须要惩罚她,给她打灾,!这因果俺不要了!让她太奶自己来找俺算账吧!太欺负龟了!哇——!”
说到最后,龟仙竟是控制着王婶子的身体,放声大哭起来,那叫一个悲愤交加,闻者伤心,听者…呃,有点想笑又觉得实在不该笑。
李铁柱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把那股子笑意憋回去。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龟老仙家,这哪是闹腾啊,这分明是被逼到绝路了,积攒了四十多年的委屈和愤怒,好好地一个报恩保家仙儿,变成了仇仙儿,这回一次性爆发了!这王婶子,也确实是…太虎了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