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崔四娘看到了这封信,想来他没有能如约活着回来。
若答案非他所想,便请崔四娘烧了另一封信。
元扶妤含泪拿起另一封信,在看到阿妤亲启四字,强咽下哽咽,咬牙稍稍将心中翻涌的绞痛压下,手指轻颤拆开信封,将信取了出来。
纸笺展开,是苏子毅古雅流畅的笔迹。
没有上一封信正式公正的开头,如同闲聊,纸笺上第一句便是……
【阿妤,是你吧。】
元扶妤闭眼,泪水决堤,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控制不住自己哽咽,攥着信纸的手颤抖着,几乎要穿透纸张。
苏子毅出征前曾问过她,她知道……那时实际他已猜到。
她当时未承认,只说他活着回来,她必为他解惑。
可没想到,那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这世上长相或有相似,但个性习惯却都有不同。你有太多我熟知的小动作,思考时摩挲手指,望着我们争论不休时以拇指抵住下颌食指在耳畔轻点,还有你看向闲王纵容的目光。又或许在何义臣宅子中,我们头一次相见时,我便有所感应,崔四娘看着我们不该红眼,不该有熟悉充满信任又不想牵连我们的目光。与我们在裴宅并肩而战时,那样准确默契的指令,除了阿妤不会有别人,所以我时时留意,留意你喝茶的动作,走路的姿态,你望向每一个人的眼神。你不是有故人之姿,你本就是故人。宝荣迟钝,云燕马虎,常雪心思没有那么敏锐,柳眉或许也已有所察觉,但如此离奇匪夷所思之事她向来不信,她未曾将疑惑说出口,是怕你以为我们是因你像阿妤才以你为友。】
元扶妤紧紧攥着纸笺,低头泪如泉涌。
他们一起长大,苏子毅是他们中最为心细之人。
她回京后与苏子毅相处时间不短,他又怎么会察觉不到。
元扶妤屏息,压制哭声,不断模糊的眼盯着纸笺上苏子毅字迹,眼泪连珠成线。
【之所以选在今日,写下这封信,是因大军行至此处,瞧见风吹云散,耀目金光从山川那头缓缓而来,照亮山川与辽阔广袤的草原,让我想起那年你快马在前,带金旗十八卫在草原追逐夕阳快马疾驰的情景。那时少年意气,柳眉说……若我们能跑出云雾暗影冲进光中,那就是老天告诉我们,我们一定能纵马踏碎那些屠戮我族百姓的突厥人,你是第一个冲入夕阳金光之中的,我们追到雪山之下,你指着巍峨奇美直入苍穹的雪山,迎着夕阳说,灭突厥这是老天的意志,终有一日你会带着我们为家人复仇。承诺未践,我想这是老天让你回来的因由,这是老天的意志。】
【阿妤,你若回来了,告诉柳眉他们吧。曾经我们只觉自己是缺胳膊断腿的残兵,不能在朝堂上助你,便离开朝堂,因此未能护住你,这成了我们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如今苍天仁慈,又给了我们一次机会,这一次不论如何都得护好我们的阿妤,我们的妹妹。】
【若我未能回京当着你的面让你亲自为我解惑,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已死。崔四娘或许不会为我照顾妻室,但阿妤一定会。】
【也不知你看到这封信时,突厥是否已灭,若灭了,把那条腰带烧给我,我定会知晓。】
【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诉起,遂东南一拜,愿我所牵挂之人平安康健,所求皆得。阿妤,万望珍重。子毅,拜别。】
最后一笔,早已干透的墨迹晕开一片。
裹着潮气的疾风撞开半扇摇摇欲坠的窗牖,元扶妤手中两页纸笺哗啦作响被风猛然卷飞……
元扶妤惊惶伸手,抓了个空。
见纸笺落在不远处,元扶妤撑着桌案颤抖的手臂竟没能将自己身子支起,她咬牙艰难起身,俯身捡起一张,向前几步捡起另一张落在墙角的纸笺,却痛的直不起腰,元扶妤撑着墙面的手骨节泛白,青筋凸起,一直屏息压抑的哭声终是再也绷不住,跪地抱着纸笺泣不成声。
裴渡见谢淮州从小皇帝的书房出来,快步冲上台阶,将披风披在谢淮州肩上,接过小太监手中的书册,为谢淮州撑着伞走下台阶。
“今早有人以箭向崔宅送信,人玄鹰卫没能抓住,后来崔姑娘去了净慈寺抄经楼,出来时带了个人,此刻在长公主府候着大人。”
拎着官服下台阶的谢淮州应声:“那便快些回去。”
元扶妤直接去长公主府,可见事情要紧。
谢淮州踏入公主府就听说杜宝荣也来了,在前厅。
他解开披风,一跨入正厅,便见杜宝荣整个人颓然坐在一旁,整个人好似受了什么打击缓不过来。
直到谢淮州进门,他才用双手搓了把脸,抬起猩红的眼看向谢淮州。
谢淮州望着双眼通红的元扶妤,视线扫过张仲懋和杜宝荣,朝元扶妤走来:“苏子毅出什么事了?”
“子毅没了。”杜宝荣哽咽说完这句,忍不住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按住眼睛。
元扶妤将苏子毅写的第一封信递给谢淮州,示意谢淮州看张仲懋:“张仲懋,长公主安排在突厥王庭的。”
跟在谢淮州身后的裴渡打量着张仲懋,陡然反应过来,多年前长公主好似去见过一个叫张仲懋的死囚。
那时裴渡并未进死牢中,是在外候着的,并不知长公主见这张仲懋做什么。
没想到,这张仲懋竟被长公主安排去了突厥王庭。
张仲懋虽然未曾见过谢淮州,可他身在突厥王庭,对大昭朝廷之事还是略知一二,知谢淮州在朝中分量举足轻重,他起身朝谢淮州行礼。
“见过谢驸马。”张仲懋朝谢淮州行礼。
谢淮州坐在元扶妤身侧看信,张仲懋见元扶妤对他摆了摆手指,他开口将前线之事详细说与谢淮州听。
元扶妤听不得苏子毅之死,起身走至窗棂旁,闭眼低垂着头。
谢淮州看完信,一边查看金箭,一边听张仲懋说发生何事,又问了些关于突厥如今的情况。
“突厥可汗虽然逃走,但腹部中了一箭,怕是撑不了多久。”张仲懋道。
“还记得我第一次被关进玄鹰卫狱时,你用来威胁我的突厥细作口供吗?”元扶妤转身,逆光倚着窗棂,神容被隐在幽暗中,“顺你意思给你口供的那个突厥细作,不是普通突厥人,是前任突厥可汗的小儿子阿史那秸莫。”
那次从玄鹰卫狱中出来,元扶妤就同元云岳说,去一趟玄鹰卫狱也不是全无收获。
她的收获,便是阿史那秸莫。
她路过阿史那秸莫所在牢房,轻轻一瞥,便认出了懒散躺在稻草上的人。
“何义臣已经去玄鹰卫狱提人了。”元扶妤说。
谢淮州闻言看了眼张仲懋,领会了元扶妤的意思,他攥着手中金箭:“你是想让张仲懋和阿史那秸莫带金箭回突厥,取代如今的突厥可汗,按计划设立都护府?”
元扶妤颔首。
裴渡怔愣望着元扶妤,一个入京前从未离开芜城的商户女,是怎么认出突厥前任可汗儿子的?
那种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荒谬臆想再次浮现在裴渡心头,可此时元扶妤和谢淮州在说正事,他并未插嘴。
“让宝荣随同前往前线,接手突厥后续事宜,把郑江清调回来。”元扶妤语声中带着杀意。
郑江清设计了苏子毅的性命,合该偿命。
郑江清打突厥的将领,大半都是曾经跟随元家打天下的,更有不少曾在元扶妤麾下效命,杜宝荣身为金旗十八卫,由他前去接管兵权,阻力最小。
既然郑家想效仿元扶妤,依仗郑江清手中的兵权,提出科举与萌任并行的选仕之法。
那便釜底抽薪,收了郑江清手中的兵权。
谢淮州将金箭放下:“阿史那秸莫若愿意承认他的身份,我便带他入宫面见陛下,陛下下旨……更名正言顺。”
“他会认的,如今的突厥可汗杀了阿史那秸莫的父母、亲兄,他有这个机会报仇,名正言顺回突厥,求之不得。”元扶妤道。
阿史那秸莫元扶妤还是了解的,表面上一副随遇而安放浪形骸,心底却从未忘记过复仇。
那时阿史那秸莫还年少,从王庭被心腹护着一路逃出,狼狈求到元扶妤兄长的跟前,跪请元扶妤的兄长助他为父母兄长复仇,他以信仰起誓,只要元扶妤的兄长助他,他愿一生为元家奴。
元扶妤的兄长对阿史那秸莫说,要想复仇,就要先学会忍耐,让他韬光养晦。
元扶妤的兄嫂死后,阿史那秸莫也不知所踪。
当时元扶妤刚失去兄嫂,金旗十八卫几乎殆尽,自己也重伤无法起榻,便没顾得上阿史那秸莫。
没想到,她死后再见阿史那秸莫,他人已在玄鹰卫狱中。
正如元扶妤所想……
何义臣按照元扶妤吩咐,在玄鹰卫狱找到翘着二郎腿懒散躺在稻草上的阿史那秸莫,同他说……先太子曾许诺他的复仇时机到了,阿史那秸莫一怔,眼神都变了。
谢淮州的动作很快,当日便带着苏子毅的信和十支金箭,与阿史那秸莫、杜宝荣、张仲懋入宫,密见小皇帝。
小皇帝在谢淮州和杜宝荣陪同下,分别见了阿史那秸莫和张仲懋。
小皇帝本就是一个有决断之人,加之对谢淮州和金旗十八卫的信任,当即便让谢淮州亲自拟两道密旨。
一道,对郑江清突厥之战能取得如此大成褒奖、赞扬,除了府邸、珍玩之外,赐骠骑大将军,命其回京受赏。
一道,杜宝荣接管兵权,助阿史那秸莫继任新可汗,设立都护府后续事宜。
谢淮州与杜宝荣叮嘱道:“张仲懋虽然足智多谋,但他细作的身份没有被突厥人识破,他得带着阿史那秸莫回突厥,助阿史那秸莫拿下可汗之位,不能在你身边提点你。我会给你配两个谋士在身边,与玄鹰卫精锐与你同行。你一切按照计划行事,若有突发事宜,可与他们商议。后面……等此次战况送回来,助你建立都护府的官员便会陆陆续续过去。”
“明白。”杜宝荣点头。
“切记,别让郑江清从你眼中……看到你对他的仇恨,你接管兵权的说辞,是要亲手为苏子毅报仇,所以是你向陛下求了这道圣旨。你从京都出发的时间,也是密旨上的日期。”谢淮州抬手扣住杜宝荣的肩膀,“崔姑娘之所以让你去突厥,而不是让余云燕去,是因你总给人老实笨拙且木讷的印象,郑江清对你不会多加防备。”
杜宝荣点头,他抱拳行礼着急要走,可谢淮州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却未松开。
谢淮州紧紧扣着杜宝荣的肩膀,语声郑重:“千万保重,一定……活着回来。”
元扶妤不能再失去金旗十八卫的任何一人了。
杜宝荣端详着谢淮州,他自认与谢淮州没有什么深情厚谊,他还以为以谢淮州这人如今的行事风格,只要事情办成,他的生死并不重要。
杜宝荣从宫中一出来,回家简单收拾行装,与谢淮州给他安排的谋士和玄鹰卫精锐在京都城门外汇合,浩浩荡荡一路快马向西疾行。
玄鹰卫精锐尽出之事到底是惊动了世家,可从召集到出发速度太快,谁都不知道玄鹰卫精锐去了哪里,就连玄鹰卫内部也不知发生何事。
正事安排妥当,谢淮州留宿私宅,天完全黑下来,潜入崔家。
披着披风戴着兜帽的谢淮州到崔宅时,元扶妤正坐在烛火下为苏子毅雕刻牌位。
裴渡与锦书两人守在门外。
廊庑下的裴渡忍不住侧头,透过未关严实的窗牖朝桌案灯火下刻牌位的元扶妤看去。
裴渡记得,供奉在公主府的金旗十八卫牌位,都是出自长公主之手。
看着双眸充血通红的元扶妤,谢淮州将凉风徐徐灌入的窗牖关上。
“小皇帝怎么说?”元扶妤手上动作未停。
“都安排好了。”谢淮州转头,瞧见元扶妤指腹的血,瞳仁一紧,俯身握住元扶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