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回声号”内部蔓延，并非之前的凝思或压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面对无法理解现状的茫然与疲惫。飞船外部，星空停止了“褪色”，但被抹除的部分并未恢复——大约五分之一的天区背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灵魂不适的“空洞的灰白”，仿佛宇宙本身在那里被挖去了一块，露出后面无法名状的底色。火星地表，以“归途之门”为中心，半径数百公里的区域，地表颜色似乎比周围更深沉，空气的流动也显得迟滞，灵脉读数呈现一种病态的、缓慢波动的“疤痕”状态。
归墟的抹除攻击暂时停滞了，但其留下的“伤疤”和那高悬于感知深处的冰冷“注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幸存者——危机只是转入潜伏，远未结束。
主控室内，莎拉、卡洛斯、张伊人、费尔南多四人，各自处理着迫在眉睫的问题，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中央主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下方平台那个静立的身影——蔡政烨，或者说，那个由流动的灰白光流、细微星尘和明灭六点微光构成的、维持着人形轮廓的存在。
“生命体征……无法定义。”张伊人盯着生物监测仪上完全乱码的读数，“他的身体组织仍在，但新陈代谢、脑电波、灵脉频率……全部处于一种我们从未记录过的混沌状态。仪器无法识别他是‘活着’还是‘死亡’，或是……别的什么状态。”
“能量读数同样异常。”卡洛斯调出灵脉频谱图，图上代表蔡政烨的信号区域是一片不断变幻形状和颜色的复杂光斑，“它……在自主地、缓慢地吸收周围环境中残留的灵脉能量，包括那些‘逆流污染’的悲伤信息尘埃，还有……火星地脉‘疤痕’中散发出的微弱波动。吸收后，光斑内部的六点微光会短暂增强，结构似乎会稍微‘稳固’一丝。这像一个……自组织的修复或进化过程。”
“他能听到我们吗？能思考吗？”费尔南多沉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边缘，这是他罕见的焦虑表现。
莎拉尝试通过灵脉桥残留的那一丝微弱连接，发送了一道最简单的问候意念：“蔡政烨？你能感知到我们吗？”
没有回应。那个身影依旧静立，只有周身光流如呼吸般缓慢涨缩。
“连接存在，但……无法解码回传的信息。”莎拉摇头，“他的意识结构可能已经完全改变，与我们不在一个‘频道’上。或者……‘思考’这个行为本身，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线性、语言化的过程了。”
就在这时，与地球的通讯链路在短暂的剧烈干扰后，重新稳定下来。延迟比之前更大，信号也更微弱，但终于再次接通。
索菲亚的影像出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眶红肿，显然刚刚经历并承担了难以想象的压力与悲伤，但她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深邃，周身流淌的净化光芒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重量的淡金色纹路。
“莎拉姐姐，费尔南多叔叔，大家……”索菲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地球收到了全部数据。圣杜树和山之子网络正在全力解析。”
她顿了顿，似乎强忍着巨大的情绪波动：“我们……‘听’到了。李维叔叔他们最后的‘光’，很暖，很亮。他们……真的把最重要的东西，都传过来了。苏晴姐姐和陈仲礼大哥正在组织所有能读懂这些‘光’的人，尝试把它们转译、记录下来。这很难，但……我们一定做到。”
“蔡哥哥他……”索菲亚看向屏幕中那个模糊的光影，眼泪无声滑落，却带着一种理解般的悲悯，“山之子说，他的‘形’碎了，但‘神’以另一种方式……‘织’起来了。他现在的状态，很像山之子在极深层次冥想时，与大地灵脉完全共鸣、自我意识暂时消融的那种‘天人合一’，但……要复杂无数倍，也危险无数倍。他同时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他个人的‘回声’和‘重量’。”
“我们该怎么帮他？或者……怎么和他沟通？”莎拉急切地问。
索菲亚闭上眼睛，似乎在倾听山之子的低语，片刻后睁开：“不要用‘对话’的方式去尝试。他可能不再能以‘蔡政烨’这个个体的身份来‘回答’你们。试着……去‘共鸣’。用你们和他共同的记忆，用飞船的灵脉场，甚至用火星这片土地的‘伤痕’……去轻轻‘触碰’他周围那个场。不要强求理解，只是……让他感知到‘联系’还在。让他知道，他不是完全孤独地飘在那片‘织网’里。”
“另外，”索菲亚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数据初步分析显示，归墟的这次抹除攻击虽然被意外阻滞，但其‘注视’的焦点已经明确锁定。锁定目标有两个：一是蔡哥哥现在的‘异常状态’本身；二是……地球的文明免疫系统网络。因为灵脉桥的深度连接和在行动中展现出的强烈‘存在共鸣’，地球网络已经被归墟标记为‘高度关联异常’。”
“什么？！”费尔南多脸色骤变。
“这意味着，下一次攻击，可能不再是这样范围性的、无差别的抹除。”卡洛斯声音发冷，“而是更具针对性的，直接针对我们的‘文明核心’——圣杜树、净化网络、甚至可能是所有与灵脉深度绑定的个体。”
“是的。”索菲亚点头，“山之子预估，我们大概还有……三个月到一年的‘缓冲期’。归墟需要时间解析这次‘异常抵抗’的数据，调整其‘清理协议’，然后发动更精确的打击。这是它从纯粹‘自然现象’向具备某种‘目的性’的‘机制’演化的危险征兆。”
压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以更具体、更紧迫的形式压了下来。
“我们该怎么办？立刻返回地球？”张伊人问。
“返回地球是必须的，但不是立刻。”莎拉迅速分析，“飞船需要紧急维修，蔡政烨的状态需要稳定，而且……我们带回来的数据，尤其是关于‘缝隙’、‘逆流’、‘心火之种’以及蔡政烨新形态的数据，在地球上缺乏足够的环境和设施进行深度研究。火星这里，虽然伤痕累累，但残留的星旅者遗迹、被激活又沉寂的灵脉网络、以及归墟留下的‘伤疤’本身，可能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实验室’条件。”
“你的意思是……我们暂时留在火星轨道，利用这里的特殊环境，尽快破解数据，并尝试找到与蔡政烨沟通、甚至帮助他稳定或‘重构’的方法？”卡洛斯理解了她的意图。
“同时，地球方面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全力加固防御，消化已获得的知识，并准备应对下一波攻击。”莎拉补充，“我们需要分工。‘回声号’和蔡政烨留在火星前沿。地球作为大后方和最终防线。”
计划初步形成。但这需要地球方面的同意，更需要……那个静立在平台上的“路标”的某种形式的“认可”——如果他还存在“认可”这种概念的话。
“山之子说……”索菲亚再次转述，“可以尝试。但警告：在归墟‘注视’下进行任何高灵脉活动，风险极高。而且，蔡哥哥的‘场’本身，现在就是一个不稳定的高维信息扰源，过于靠近或深入，可能对你们的意识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
“我们没有选择。”费尔南多看向舷窗外那个身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织网’，或者带着一个无法沟通的‘定时炸弹’回地球？都不行。只能在这里，陪着他，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一起决定下一步。”
地球方面在经过快速商议后，同意了前沿研究计划。苏晴和陈仲礼将调动一切资源支持，并开始在地球进行对应的防御升级和知识转化。
决议已定。
“回声号”开始缓慢降低轨道，选择在距离“归途之门”平台约五十公里的一处相对平坦的高原降落。这里既远离平台中心的高灵脉扰动区，又能保持较近距离的观测和灵脉连接。
降落过程顺利。飞船着陆后，张伊人和费尔南多立刻开始利用飞船上所剩不多的备件和火星地表可能找到的材料，进行最低限度的紧急维修，重点是维持生命系统和基础通讯。
莎拉和卡洛斯则开始了首次“共鸣”尝试。他们来到飞船外，面对着远方那个在稀薄大气中若隐若现的灰白色光影，盘膝坐下，调整呼吸，将意识沉入灵脉。
他们没有发送复杂的意念，只是缓缓地、轻柔地释放出自身灵脉场最本质的特征频率——那是长期并肩作战形成的、彼此熟悉又相互信赖的“团队印记”。同时，他们在意识中回想那些共同的、鲜明的记忆片段：圣杜树下的初遇，轨道上的突击，西伯利亚的风雪，木星深处的悲鸣……
无形的波动，如同涟漪，荡向远方的身影。
起初，没有任何反应。
就在莎拉和卡洛斯几乎要放弃时，他们同时感觉到，自己释放出的灵脉涟漪，在接触到那个灰白色场域的边缘时，没有被弹开，也没有被吸收，而是被极其轻微地……‘扰动’了一下。
就像一粒石子投入的不是水面，而是一张极其细密、充满弹性的网。网线微微震颤，将涟漪的“形状”和“质感”忠实地传递向网络的深处。
紧接着，他们“感觉”到——不是看到或听到——一种极其模糊、混杂的“回馈”。
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复杂的‘感觉包’：有对他们到来的“感知”，有对记忆片段的“模糊辨认”，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无数意识的“疲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寒夜中火星般的“温暖确认”。
他感知到了！
他无法用“蔡政烨”的方式回应，但他“场”的整体状态，发生了可以被他们灵觉捕捉到的微妙变化！
这变化转瞬即逝，灰白色场域很快恢复了那种缓慢自组织的流动状态。
但对莎拉和卡洛斯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联系还在。
他还在“那里”。
并且，他能感应到他们。
这为一切后续的尝试，提供了最基础、也是最宝贵的可能性。
莎拉睁开眼睛，与卡洛斯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微光，以及更深重的责任。
“好了。”莎拉站起身，望向远方那个既是同伴又是谜团的“路标”，声音平静而坚定，“工作开始了。”
“我们要在这片废墟上，”卡洛斯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火星铁锈色的荒原和那个孤寂的身影，“读懂他，读懂我们带回来的一切，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头顶那片依旧残留着“空洞灰白”伤疤的星空。
“然后，找到那条或许存在的、通向‘以后’的路。”
火星的黄昏降临，两颗卫星的影子掠过荒凉的大地。
“回声号”如同一颗刚刚落定的、伤痕累累的种子。
而那颗静立的“路标”，则在渐暗的天光中，周身流淌的光流似乎与初现的星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同步的微弱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