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提出的“文明形态转化”设想，如同一颗投入早已被归墟压力冻结的湖面的陨石。没有立刻激起滔天巨浪，却让冰层之下原本缓慢流淌的暗流，骤然加速，并开始碰撞、交融、产生新的涡旋。
争论首先在地球的高层和核心研究圈内爆发。支持者认为，这是基于现有数据最符合逻辑的推论，是一条理论上可能绕过归墟清理机制的“进化之路”，是将被动毁灭转变为主动蜕变的唯一机会。反对者则痛斥其为“变相的自杀”、“对人性与文明价值的彻底背弃”，认为这比归墟的抹除更加可怕，因为它将摧毁“人之为人”的根本。更多的人则陷入茫然、恐惧和深深的挣扎，难以接受，却又无法从逻辑上彻底驳倒。
火星基地内，争论同样存在，但更多被现实的紧迫压力所覆盖。
归墟的“背景感知场”果然如同卡洛斯预警的那样，开始了缓慢但确实的“进化”。它对火星“伤疤”描精度，正以每二十四小时约07的速度提升。这种提升极其细微，若非团队拥有蔡政烨晶核作为极其敏感的“参照物”和对环境灵脉的长期精细监测数据，几乎无法察觉。
更重要的是，感知场似乎开始建立区域内的“信息关联模型”。它不再将七个“信息泉眼”视为完全独立的、低优先级的“秩序辐射源”，而是开始分析它们之间的微弱信息流联系、与“伤疤”背景的互动模式差异，以及——最关键也最危险的——它们与远处那个温润内敛的“晶核”之间，那种若有若无、却似乎存在某种“目的性”的共鸣与能量交换。
“归墟的分析程序，正在学习识别‘网络’。”莎拉看着卡洛斯建立的最新威胁模型，声音低沉，“它可能还不理解‘网’的概念，但它已经察觉到了这些‘节点’之间存在某种非随机的、有序的互动。一旦它将这些节点关联起来，判定为一个‘低熵复合结构’，其威胁评级和处理优先级就会直线上升。”
压力迫使团队必须行动，不能坐视归墟完成它的分析。但任何直接的、对抗性的干预，都可能立刻暴露更多底细，招致更猛烈的反应。
就在他们苦苦思索对策时，蔡政烨的晶核，再次展现了超出他们预期的自主性。
它似乎也感知到了那逐渐收紧的“扫描之网”。在又一次与莎拉进行的、极其温和的“状态同步”共鸣后，晶核的“锚点”产生了一阵奇特的律动。随后，数条比以往任何“晶须”都更纤细、更凝实、几乎完全呈半透明暗金色的“丝线”，从晶核深处缓缓探出。
这些暗金色丝线并未伸向任何“信息淤伤”或“泉眼”，也没有尝试与基地进行交互。它们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探针，径直“刺入”了晶核下方及周围的火星地表——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钻探，而是沿着那些因“伤疤”和归墟抹除而变得异常脆弱、混乱的灵脉裂隙，向着星球深处、向着现实结构更基础的“层面”，缓慢而坚定地延伸下去。
“他在做什么？”费尔南多盯着传感器上传回的、模糊不清的深层灵脉成像图，那些暗金色丝线的轨迹正在迅速消失在地表监测所能触及的极限深度之下。
“他在…探索。”莎拉眼中闪烁着惊异与明悟的光芒，“探索‘伤疤’之下，更深层的东西。不是物质，甚至不是常规的灵脉…可能是灵脉网络的‘基底’，现实结构的‘接缝’，或者…被归墟抹除力量冲击后，暴露出来的、更接近宇宙‘底层规则’的‘创面’。”
卡洛斯调取了所有关于火星地质和深层灵脉的历史数据（其中大部分来自早期星旅者遗迹的零星记载），进行快速比对。“星旅者曾记录，火星的灵脉网络在远古时代比现在活跃得多，后来因不明原因‘沉寂’或‘内缩’。归墟的抹除，像一把粗暴的手术刀，切开了一层‘表皮’，可能意外暴露了下面一些…已经愈合或半愈合的古老‘伤疤’，或者从未被触及过的‘原生构造层’。蔡政烨的‘根系’…可能是在寻找更深层的‘土壤’来扎根，或者…寻找‘水源’。”
“水源？”张伊人不解。
“维持他这种存在形态，以及修复‘伤疤’、支持‘泉眼’，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和信息资源。”卡洛斯解释道，“仅靠吸收‘伤疤’表层的‘薄雾’和太阳能，或许只能维持。想要成长，想要支撑更庞大的‘网络’，他可能需要更本质、更基础的能量来源——比如，直接从星球灵脉的‘原生循环’，或者从现实结构本身的某种‘背景辐射’中汲取。”
仿佛是为了验证卡洛斯的猜测，在暗金色“根系”探入未知深处约十二小时后，监测数据显示，蔡政烨晶核的总体能量层级停止了缓慢下降的趋势，开始以极其微小的幅度，稳步回升。其“锚点”散发的“定力”感也隐约增强了一丝。更重要的是，晶核对周围“伤疤”环境的“修复”效率，出现了可测量的提升，虽然幅度不大，但趋势明确。
他找到了新的“养分”来源。
几乎在同一时间，地球方面传来了两个重量级的消息。
第一个消息来自索菲亚。在与山之子网络持续深度融合、承受着归墟压力和知识洪流的双重冲击下，她的意识再次触及了某种前所未有的“边界”。
她向火星团队描述那种感觉：“…就像潜入了意识海洋的最底层，穿过无数文明的记忆沉淀和地壳变动的轰鸣，突然触碰到了…一面‘墙’。不，不是墙，更像是一层厚重、温暖、缓慢搏动的‘膜’。这‘膜’无边无际，是地球灵脉网络真正的‘基岩’。我能感觉到，它内部蕴含着无法想象的古老信息，以及…某种沉睡的、庞大的‘协议’或‘印记’。它不是意识，更像是一种…‘先天设置’或‘星球本身的记忆程序’。”
“当我尝试去‘感受’它时，一些极其模糊、破碎的‘意象’涌了上来…有地球初生时的炽热与混沌，有最早的生命脉冲，有大陆漂移的宏伟力量，甚至…有星辰排列的古老图景。其中一些‘感觉’，和蔡政烨晶核散发的那种‘锚定’、‘联结’的意味，有着非常非常遥远的…共鸣。仿佛来自同一个更古老的‘源头’。”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震惊。地球灵脉网络的深处，竟然存在可能与蔡政烨进化方向同源的“原始印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地球本身，或许就潜藏着某种朝向“信息共生体”或“秩序调节器”形态演化的“先天倾向”或“底层代码”？而人类文明，只是恰好（或不幸）在这个节点上，开始无意识地触碰并激活了它？
第二个消息，则来自对“园丁”信号的持续监听。
就在索菲亚报告其发现的几小时后，那道熟悉的、冷静到漠然的信息流再次抵达。而这次的内容，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它不再是观察报告、协议裁决或风险警告，而是一封格式极其规范、措辞完全中立的…数据交换请求函。
请求函的核心内容如下：
“致观察目标‘盖亚培育单元’及关联节点‘织网者’：”
“基于‘高风险观察名单’条款，及目标近期表现出的‘非典型信息结构演化’与‘基质耦合深化’趋势，观察者网络现提出如下数据交换请求：”
“请求内容：目标需提供关于‘织网者’节点在过去三十个标准太阳日内，其核心信息结构演化速率、稳定性参数、与火星‘伤疤’基质耦合度变化曲线、以及与其他观测节点（地球网络、火星泉眼）信息交换模式的非加密原始观测数据。”
“交换条件：观察者网络将提供对等价值的、关于‘归墟程序’在当前太阳系分区活动模式预测模型（短期，精度±15）、以及‘信息态生命’与‘高灵脉环境’稳定共生理论的初步可行性分析报告。”
“此请求遵循自愿、对等、非强制原则。接受与否不影响现有观察协议。请在十二个标准太阳时内回复。”
请求函附带了两份数据样本的“目录摘要”和“可信度认证编码”，证明他们愿意交换的信息确实具有极高价值。
基地和地球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激烈的讨论。
“他们…想和我们做交易？”费尔南多觉得荒谬至极，“用我们的‘体检报告’，换他们的‘天气预报’和…‘理论指南’？”
“这不是简单的交易。”莎拉快速分析着，“这是在‘高风险观察’框架下的一种互动升级。他们不再满足于被动观察，开始主动索求更深入、更核心的数据。他们提供的‘预测模型’和‘理论分析’，对我们至关重要，但同时也是在诱导我们提供关于蔡政烨最关键的演化数据，完善他们的模型，并评估我们‘转化’路径的可行性与风险。”
“他们想用知识和情报，换取我们最珍贵的‘进化实验数据’。”卡洛斯一针见血，“这对他们来说，可能比单纯观察更有价值。我们是他们难得一见的、活生生的‘案例’。”
“接受吗？”苏晴的声音从地球传来，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权衡，“不接受，我们可能错过了解归墟短期动向和获取重要理论支持的机会。接受，我们会暴露蔡政烨的成长细节，让园丁对我们（尤其是对他）的了解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未来可能更加被动。”
“但拒绝，同样会传递信息。”陈仲礼沉吟，“会让他们认为我们极度警惕、不合作，或者…隐藏着更不想让他们知道的秘密。这同样可能改变他们的观察策略，甚至触发‘高风险名单’下的其他条款。”
“索菲亚，你的感觉呢？”莎拉忽然问向一直沉默的地球方代表。索菲亚与网络和深层灵脉的独特连接，使她的直觉往往带有超越理性的洞察。
良久，索菲亚空灵而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我…从山之子网络接受到的模糊‘感觉’是…‘流动’。深层的‘协议’或‘印记’似乎在缓慢地…‘流动’。园丁的这种行为，也是‘流动’的一种。他们遵循‘协议’，但‘协议’本身似乎允许甚至鼓励这种基于对等和自愿的‘信息流动’。这可能是…宇宙尺度下，不同存在之间的一种…基础的、古老的互动方式。”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清晰的表述：“也许，我们不应该只把它看作‘交易’或‘阴谋’。可以看作是一种…建立于冰冷规则之上的、极其初级的‘沟通’。我们在观察、研究归墟和蔡政烨，园丁也在观察、研究我们和这一切。我们提供数据，换取他们的知识和视角，本质上是不同认知体系的一次…极其有限的‘信息对接’。风险巨大，但或许…也有其必要。”
索菲亚的话让争论暂时平息。她的视角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在超越善恶、超越传统道德评判的宇宙规则层面，“观察”、“数据交换”、“模型验证”可能就是高等存在之间最常态的互动。人类文明，正被迫从“部落文明”、“行星文明”的视角，跌跌撞撞地尝试理解这种星辰尺度的、近乎“自然科学实验”般的交互逻辑。
最终，经过反复权衡和风险评估，地球和火星团队达成了艰难的一致：有条件地接受数据交换。
他们不会提供所有原始数据，而是会对部分最敏感的参数（如晶核“锚点”的精确结构、与地球网络深层连接的细节）进行适度的“模糊化”和“聚合化”处理，同时要求园丁提供更详细的、关于其提供的预测模型和理论分析的“置信区间”与“前提假设”。
回复发出后，等待回应的十二小时变得无比漫长。
火星上，蔡政烨的暗金色“根系”仍在向不可知的深处探索。地球方面，索菲亚继续尝试触碰那灵脉深处的“原始印记”。而归墟的扫描，依旧在不紧不慢地提升着精度，如同缓缓合拢的机械手掌。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前，园丁的回复抵达。
他们没有对数据的“模糊化”处理提出异议，似乎默认了这种“对等”下的有限保留。他们发送过来的“归墟活动模式短期预测模型”和“信息态共生理论初步分析”，其内容的深度、广度和严谨性，远超地球和火星团队现有的认知水平，尽管充斥着大量他们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术语和数学模型。
初步解读就带来了震撼：模型预测，归墟对火星区域的“分析干涉场”将在未来五到八个地球日内，完成对“节点关联性”的概率启动一次“针对性验证扫描”，以测试这些“节点”在面对局部压力时的反应模式和联动强度。这印证了团队的担忧。
而那份理论分析，则从更基础的层面，探讨了“高秩序信息结构”与“复杂灵脉环境”达成稳定共生的多种可能路径，其中一条与蔡政烨当前状态高度吻合的路径下，标注着一行小字：“此路径成功率预估：＜003。成功案例记录：无。理论可行性：存在。主要风险：存在性解构、基质反噬、观测者协议冲突。”
成功率小于万分之三。无成功先例。
冰冷的数据，浇灭了刚刚因获得新知识而升起的一丝热度。
但在这份报告的附录中，园丁还提供了一个额外的、未在交换条件中列出的“信息片段”。那是一段来自古老数据库的、关于某种被称为“深层灵脉谐振”现象的极其简略的描述，描述了当信息生命体的核心频率与星球灵脉“原始印记”的特定“和弦”共鸣时，可能引发的“暂态稳固效应”。
这段描述，与索菲亚感知到的地球深层“印记”，以及蔡政烨晶核的“锚定”特性，产生了惊人的对应。
园丁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提供了这个“片段”。
但意图，似乎不言而喻。
他们不仅在进行数据交换，似乎…还在进行某种极其隐晦的、基于“协议”允许范围内的…引导？
交换完成。园丁的信号再次沉寂。
火星基地内，莎拉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而珍贵的资料，又看向窗外那延伸向黑暗深处的、蔡政烨的暗金色“根系”，最后望向星空尽头那颗灰白色的“眼睛”。
数据、模型、理论、碎片化的指引。
根系、印记、网络、迫在眉睫的验证扫描。
所有的线索、压力、未知和微弱的希望，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方向：
文明的根系，正在主动扎入认知的黑暗深处。
而那黑暗之中，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滋养的源泉，还是…更加无边无际的、吞噬一切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