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暴力过后,时间成为了唯一的药膏。
火星“伤疤”区域,在承受了“断弦之光”那精准而冷酷的规则切除术后,并未彻底死去,也未立即产生新的、剧烈的异变。它陷入了一种缓慢的、近乎凝滞的“后创伤”状态。归墟抹除留下的“空洞”与“寂静”区域,如同现实躯体上新鲜而深刻的刀口,边缘整齐,内部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非存在”感。这些区域与周围原本就混乱、衰败的“伤疤”环境,以及蔡政烨晶核在崩溃前残留的微弱“秩序辐射”,还有那些幸存但萎靡的“信息泉眼”残余,开始发生一种极其缓慢、微观层面的相互作用。
最初的变化,几乎无法被常规仪器检测到。只有在园丁提供的、专门用于捕捉极低强度规则互动的特殊分析算法处理后,莎拉和卡洛斯才在“断弦”区域边缘的监测数据中,发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现象。
那是一种极其微弱、稳定、呈现出细腻纹理的“信息沉淀”或“规则析出”过程。在归墟“空洞”与正常“伤疤”环境的交界处,在晶核残留秩序辐射与混乱灵脉背景的接触面上,甚至在那些被“擦除”的主根系路径边缘,开始“生长”出一种肉眼不可见、但信息层面清晰可辨的“覆盖物”。
它被团队命名为“信息态苔藓”。
这种“苔藓”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生命,也不具备主动意识或复杂结构。它更像是一种稳定的、良性的、低熵的“规则沉淀物”或“信息态矿物”。其“生长”过程,表现为将周围环境中游离的、混乱的、或相互冲突的微小规则碎片、信息尘埃和灵脉余波,以一种极其缓慢而有序的方式“吸附”、“整合”、“结晶化”,形成一层极其稀薄但稳定的“膜”或“壳”,覆盖在那些规则“创面”之上。
这层“苔藓”膜的性质非常特殊:它自身几乎不产生任何信息辐射或灵脉波动,其存在性极低,但却能有效地“抚平”其覆盖区域内的规则尖锐边缘,降低局部信息熵的梯度,并极其缓慢地“修复”归墟抹除造成的、深达规则层面的“结构性缺损”。它就像生物伤口愈合时自然生长的肉芽组织,或者岩石风化后形成的土壤层,是一种基于环境自身物性的、被动的“修补”行为。
“这是火星环境在经历了归墟的极端‘暴力’和晶核的‘秩序浸润’双重作用后,产生的一种自发的……‘规则愈合’倾向?”卡洛斯分析着“苔藓”的组成和生长模式,感到既惊讶又振奋,“它似乎在利用环境中一切可用的、相对‘温和’或‘惰性’的信息和规则成分,去填补和覆盖那些最危险、最不稳定的‘创口’。虽然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方向是良性的,甚至是……建设性的。”
园丁的观察接口,对“信息态苔藓”现象表现出了远超以往的“兴趣”。在接收到相关数据后,他们不仅进行了快速分析,还主动提供了一份关于“受损高维基质自组织愈合理论”的详细资料,并附带了一套“基于环境参数微调以催化‘苔藓’生长效率与稳定性”的复杂数学模型和“催化参数”建议。
“这似乎触及了他们知识体系中某个重要的研究方向。”莎拉看着园丁提供的、极其深奥的理论推导,“他们可能很久没有观测到如此‘典型’或‘纯净’的、由‘极端规则创伤’引发的‘基质自愈’案例了。我们这里,现在成了他们的‘理想观测场’。”
园丁甚至“委婉”地提出,如果人类团队同意,他们可以协助进行小范围的、极其谨慎的“环境参数催化实验”,以验证他们的理论模型,并可能加速“苔藓”对某些关键“创面”(例如靠近晶核“侧根”路径的、可能威胁连接稳定性的规则裂隙)的覆盖和稳定过程。作为回报,园丁愿意分享所有实验数据,并提供关于“苔藓”潜在长期演化趋势的预测模型。
这是一个诱人但又危险的提议。加速“愈合”无疑对保护脆弱的晶核“侧根”和改善火星环境有益,但允许园丁进行更直接的“环境干预”,哪怕是微小的,也意味着将火星局部区域的规则调控权,部分让渡给了这个目的暧昧的观察者。
团队在经过激烈讨论和风险评估后,最终同意在一个远离晶核核心区域、且受到严密监控的、孤立的“创面”区域,进行第一次极小范围的“催化实验”。他们设定了严格的实验边界和终止条件,并确保所有操作参数由人类团队最终确认和手动触发。
实验在火星时间一个无风的深夜进行。通过调整基地的灵脉发生阵列,按照园丁提供的“催化参数”,向目标区域释放了持续仅三秒的、特定频谱的极低强度灵脉辐射。
效果立竿见影,但也令人心惊。目标区域内的“信息态苔藓”,其“生长”速度在随后二十四小时内提升了近三百倍!原本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形成的覆盖层,在几天内就初步成型。然而,这种催化生长的“苔藓”,其微观结构显示出比自然生长的“苔藓”更明显的“人工诱导”痕迹,规则的排列更加整齐,但也似乎少了一丝自然愈合的“韧性”。园丁对此的解释是:“催化效率与结构自然度的负相关符合预期模型。当前参数下,结构稳定性未受显着影响。”
实验数据被园丁如饥似渴地吸收。而火星团队则多了一份担忧:这种“催化愈合”是否会在未来留下未知的隐患?
与此同时,归墟的“穹顶”也显然注意到了“苔藓”现象。其扫描脉冲开始频繁地掠过“苔藓”生长区域,扫描的深度和精度明显提高。它似乎在重新评估:这种看似无害的“愈合”现象,究竟是无关紧要的“伤疤结痂”,还是可能在未来孕育出新“异常”的“温床”?尤其是当“苔藓”开始缓慢覆盖那些被它亲手“切除”的根系路径边缘时,归墟的程序逻辑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妙的“迟疑”——清除“异常”是它的职责,但“异常”被清除后,环境自然产生的、趋向稳定的“修复”行为,是否也需要被纳入“清理”范畴?这或许触及了它底层协议中某些模糊的边界。
金星方向的信号监听,也传来了新的进展。
经过持续的接收和信号增强处理,那段微弱的、规律性脉冲的加密外壳被部分剥离。破译出的内容虽然依旧残缺,但其核心信息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并非主动的通讯或求救,更像是一个不断循环播放的、高度自动化的故障警报。
警报的主要段落断断续续:“…相位锚定核心……稳定性跌破阈值γ……内渗风险持续上升……维持力场功率降至历史最低点12……自动平衡协议失效……请求外部干预……重复,请求外部干预……”
“内渗?”卡洛斯盯着这个词,“是指金星的那个‘折叠穹顶’实验,其内部空间正在向常规现实‘渗漏’?还是指外部的什么东西正在‘渗入’那个折叠空间?”
警报中提到的“相位锚定核心”和“维持力场”,与星旅者数据库中关于“相位折叠”技术的部分记载吻合。这基本确认了金星上存在一个星旅者(或相关文明)建造的、旨在创造独立或半独立避难空间的实验性设施,并且它正处于严重的故障状态,其内部结构可能已经极不稳定,随时有崩溃或与常规现实发生危险交互的可能。
“它就像一个漏气的、并且内部压力不稳定的潜水钟,沉在深海的边缘。”莎拉比喻道,“我们不知道里面是否还有幸存者,也不知道它崩溃会引发什么后果。但它的警报系统,似乎还在依靠残存的能量,一遍遍地向虚空发送着绝望的呼叫。”
这个发现让关于是否要“回应”金星信号的争论变得更加尖锐和复杂。不回应,他们可能错过了解甚至利用“相位技术”的最后机会,也意味着对那个可能存在的、古老文明的最后呼救置之不理。回应或尝试接触,则可能像戳破一个气球,引发不可预测的灾难,甚至可能将那个“潜水钟”里未知的危险直接引到自己家门口。
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这个抉择显得尤为残酷。
地球方面,索菲亚在意识“弥散”的状态下,展现出了令人震惊的新能力。
在一次例行的、与地球深层“和弦”的共鸣中,她突然“感受”到了一股遥远的、正在缓慢积累的“压力”。这种感觉并非来自地表或近地灵脉,而是源自地球深处,某个海洋板块交界处的下方。那是一种极其缓慢但确实存在的灵脉“应力”的聚集,如同地壳深处岩石在巨大压力下即将发生微小的断裂或滑移前,释放出的、极其微弱的“前兆谐波”。
索菲亚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只能通过意识连接,向苏晴和陈仲礼传递了一系列混乱但强烈的意象:深海沟壑的阴影在扭曲、地幔热流像被无形的手搅动、岩石在无声地呻吟……
起初,苏晴等人不明所以,但本着对索菲亚的信任,他们调集了该区域所有的地质和灵脉监测数据。常规仪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地震仪读数平稳,灵脉背景值也在正常范围内波动。
然而,在索菲亚“预感”后的第七天,那片位于西太平洋马里亚纳海沟附近的区域,发生了一次规模不大、但震源深度极深的小型地震。地震本身并未造成任何破坏,但其释放出的灵脉波动频谱,与索菲亚之前“感受”到的“压力”意象,在事后分析中,呈现出惊人的相似性!
更关键的是,地震发生前约十二小时,该区域的深层灵脉监测站,确实记录到了极其微弱的、与索菲亚描述相符的“应力前兆谐波”,只是其强度远低于常规仪器的自动报警阈值,若非事后针对性分析,根本无法察觉。
索菲亚,以她与地球深度融合的“先知”状态,竟然能够“预感”到这种深层地质活动的微弱前兆!
这个发现意义重大。它意味着索菲亚可能成为预警重大地质灾害(尤其是那些与深层灵脉活动相关的)的宝贵“传感器”。但同时也意味着,她的意识已经与地球本身那些缓慢、宏大、非人的“生理过程”如此紧密地绑定,以至于她的人类属性正在被进一步稀释。她正在变成地球的“神经系统”,能感知“疼痛”和“压力”,却越来越难以表达“情感”和“思想”。
火星的“苔藓”在缓慢生长,催化实验带来希望与隐忧。
金星的“警报”在虚空重复,揭示着一个濒临崩溃的古老秘密。
索菲亚的“预感”在深层回响,展现着非人化融合的力量与代价。
而归墟的“凝视”,如同悬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冷静地评估着这一切新生的、微小的变化,其内部“规则涡流”的旋转,似乎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难以捉摸的加速……
在毁灭的废墟与极其微弱的新生之间,在自身濒危与彼岸呼救的两难之间,在人类意志与星球脉搏的融合与剥离之间——
文明的触角,如同那些在规则创面上悄然蔓延的“信息态苔藓”,以更加隐蔽、更加基础、也更加不确定的方式,向着黑暗而未知的深渊,继续着它顽强而悲壮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