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风带着麦香钻进窗棂时,赵老实的咳嗽声越来越重了。起初只是清晨咳几声,后来夜里也不得安生,有时能咳到后半夜,脸憋得发紫,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梨花夜里总竖着耳朵听外屋的动静,一听见咳嗽声起,就披衣下床,端杯温水过去——他咳得急了,常把自己呛得喘不上气。
这天早饭,赵老实刚端起碗,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手里的玉米糊糊泼了一地,溅在他褪了色的蓝布褂子上,像缀了片黄渍。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咳得腰都弯成了弓,嘴角溢出的血丝滴在地上,洇开一小朵暗红的花。
“爹!”里屋的门“吱呀”开了,赵小宝冲出来,瞪着梨花的眼神像淬了火,“都怪你!你一来我爹就病得更重了!你这个丧门星!”
梨花正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狼藉,被这话扎得手一抖,瓷碗的碎片割破了指尖,血珠立刻冒了出来。她没抬头,只是用帕子裹住手指,声音轻得像风:“我去再给你爹盛一碗。”
“谁要你假好心!”小宝冲过来,一脚把她手里的帕子踢飞,“我娘在的时候,我爹从来不生病!你就是来害我们的!”
“小宝!”赵老实喘着气喝止儿子,脸白得像纸,“不许胡说!”
小宝梗着脖子,眼里滚下泪来:“本来就是!我娘说了,她会一直陪着我,都是她,是她把我娘的位置占了!”他指着梨花,声音尖利,“你走!我不要你当我婶!”
梨花站起身,指尖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脚上。她看着小宝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娘刚走那会儿,她也总对着后娘摔东西,觉得是后娘抢走了爹的疼惜。可赵老实的亡妻……是真的不在了啊。
“我去给你爹熬药。”她转身往灶房走,没再看小宝。灶台上放着昨天抓的中药,黑褐色的药渣堆在碗底,散发着苦涩的味。她把药倒进砂锅,添了水,坐在灶门前生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发烫,眼眶却冰凉。
赵老实的病,比她想的重。那天她趁他睡着,翻了他藏在箱底的药方,上面写着“肺痨”两个字,旁边还画了个红叉,是医生的批注,字迹潦草,却透着不祥。她不懂医,可村里老人说过,肺痨是“富贵病”,耗人,也耗钱,多半是治不好的。
她把自己从狗剩坟前取回来的银镯子(当时没舍得全卖掉)托春燕去县城换了钱,抓了几副好药。药很贵,一副就要两块多,够买十斤玉米。可她没犹豫,毕竟,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是给了她一个屋檐的人。
药熬好了,棕黑色的药汁冒着热气,苦腥味弥漫了整个院子。梨花端着药碗走进外屋,赵老实刚咳完一阵,正靠在墙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趁热喝了吧。”她把药碗递过去,碗沿烫得她指尖发麻。
赵老实看着药碗,又看看她缠着布条的手指,忽然红了眼眶:“梨花……委屈你了。”
“不委屈。”梨花别过头,看着窗外的玉米地,“喝了药,好得快。”
他接过药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呛得他直皱眉,却没吐一口。梨花递过块冰糖,他含在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这药……贵吧?”
“不贵,”她撒了谎,“春燕认识药房的人,给打了折。”
他没再问,只是望着房顶的椽子,眼神空落落的:“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小宝还小,往后……”
“别说这话,”梨花打断他,声音有点硬,“好好吃药,能好的。”
可药吃了一副又一副,赵老实的身子却越来越虚,原先还能下地挪两步,后来连炕都下不了了。梨花既要侍弄那两亩水田,又要照顾他,还要应付小宝的刁难——那孩子像是认定了她是仇人,变着法子跟她作对。
她在院里种了点菜,刚长出嫩叶,就被小宝趁她不在,用脚全踩烂了,还在菜地里撒了把石子,说“让你吃!让你吃!”。梨花看着满地狼藉,没打他,也没骂他,只是默默地把烂菜叶捡起来,埋在土里当肥料,第二天又重新撒了种。
她给赵老实缝的棉背心,被小宝扔进了猪圈,沾了一身泥。赵老实气得要打儿子,被梨花拦住了:“我再做一件就是,不打紧。”她把背心捡回来,洗了三遍,晾在绳上,风一吹,像面破败的旗子。
最让她难捱的是喂药。小宝总在她喂药时闯进来,要么故意撞她的胳膊,把药碗打翻,要么就大声哭闹,说“药是苦的,想毒死我爹”。有一次,滚烫的药汁溅在梨花手背上,烫出一串水泡,她没吭声,只是用凉水冲了冲,重新去熬药。
赵老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无力管教。有天夜里,他拉着梨花的手,老泪纵横:“梨花,你走吧。我对不起你,不该骗你……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梨花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却摇了摇头:“我走了,谁给你喂药?谁管小宝?”
“他有叔伯,”赵老实喘着气,“我……我给你攒了点钱,在炕洞里,你拿着……走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梨花没接那钱。她知道,那是他攥着汗珠子换来的,是打算给小宝娶媳妇的。她只是往灶里添了把柴,让火再旺些:“等你好了,我再走。”
其实她心里清楚,他好不了了。他咳得越来越勤,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话时气若游丝,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灭。可她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她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小宝那么小,总不能真让他跟着叔伯过,寄人篱下的滋味,她尝过。
夜里,她坐在灯下给父子俩缝棉衣。赵老实的棉衣要做得宽松些,方便穿脱;小宝正在长个子,得留着点余地。针线在布上穿梭,她想起狗剩,想起他总说“梨花的手巧,缝的衣裳穿着暖和”。眼泪落在布上,洇出个小湿点,她赶紧用指尖抹掉,怕被人看见。
“你还不睡?”赵老实醒了,声音哑得像蚊子哼。
“就好。”梨花把线咬断,“天凉了,得赶紧做出来。”
他看着她低头缝衣的样子,昏黄的灯光落在她鬓角,那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忽然说:“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小宝他娘。我没本事,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梨花没说话,只是把缝好的袖口翻过来,检查针脚。
“小宝……其实是怕。”他喘了口气,“他娘走的时候,他就在跟前……他怕我也走了,怕剩下他一个人……”
梨花的手顿了顿。原来那孩子的敌意,不只是恨,还有怕。怕她抢走最后一点父爱,怕唯一的亲人也离开。
第二天,她去地里割猪草,特意摘了串野葡萄回来。紫莹莹的葡萄挂在藤上,像串小玛瑙。她把葡萄洗干净,递到小宝面前:“吃吧,甜的。”
小宝警惕地看着她,没接。
“你爹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梨花把葡萄放在他手里,“我去给你爹熬药,你要是想他了,就去看看他,他总念叨你。”
小宝捏着葡萄,指尖泛白,却没像往常那样扔掉。
那天下午,梨花在厨房熬药,听见外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她悄悄走过去,看见小宝坐在赵老实的炕边,手里拿着颗剥好的葡萄,往他爹嘴里送。赵老实张着嘴,慢慢嚼着,眼里的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梨花转身回了厨房,看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汁,忽然觉得那苦涩里,似乎也掺了点别的滋味。她把药倒进碗里,这次没烫着手,也没被打翻——小宝站在门口,看着她把药端给爹,眼神里的敌意,淡了些。
入秋时,赵老实的精神好了两天,能靠在炕上跟她说说话。他说小宝娘是个爱笑的人,纳鞋底时总哼着歌;说小宝三岁时摔断了腿,他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地去看医生,路上小宝还在他背上睡着了;说他这病,是年轻时在砖窑厂烧窑落下的,那时候为了多挣点钱给小宝娘治病,拼命加班,落下了咳嗽的根……
梨花静静地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心里却酸酸的。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只是藏得深,没说出来而已。
她把赵老实说的话,慢慢讲给小宝听。说他娘有多疼他,说他爹为了他有多拼。小宝起初不说话,后来听着听着,就掉起了眼泪,掉完泪,会默默地帮她烧火,或者去给爹擦脸。
有天夜里,下起了秋雨,淅淅沥沥的,像在哭。梨花被冻醒了,听见外屋的咳嗽声又起,比往常更急,更重。她披衣跑出去,看见赵老实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青得吓人。
“我去找医生!”她抓起油灯就要往外冲。
赵老实却拉住她,气若游丝:“别……别去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塞给她,“这是……给小宝的……你……替我……照看好他……”
布包很沉,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张字据,是他把牛和地典给邻居的凭证,换来的钱,都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
“你会好的……”梨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眼泪掉在布包上,把油纸洇湿了一小块。
他笑了笑,笑得很轻:“梨花……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说完,他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还望着里屋的方向,那里睡着他最牵挂的儿子。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悲伤的歌。梨花抱着渐渐变冷的赵老实,没哭出声,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又空了一块。她想起刚嫁过来时,看见他咳血的慌张;想起他把稠的玉米糊糊让给她的笨拙;想起他说“委屈你了”时的愧疚……
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她一个屋檐,虽然短暂,虽然带着隐瞒,却也让她在那段最难的日子里,有了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天快亮时,雨停了。梨花走出屋,看见小宝站在院里,穿着件单薄的衣裳,头发被露水打湿,像只受惊的小鹿。他看着梨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只是眼里的敌意,彻底没了,只剩下茫然和害怕。
梨花走过去,把自己的厚外套披在他身上,像无数个夜晚,她给狗剩、给赵老实盖被那样,轻轻拢了拢衣襟。
“你爹……走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
小宝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却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
梨花看着他,忽然明白,往后的路,不只是她一个人走了。她得带着这个半大的孩子,一起走下去,哪怕前路依旧风雨飘摇。
灶房里的药渣还没倒,苦涩的味弥漫在空气里,像在提醒她,这日子从来就不是甜的。可她得熬下去,像熬那些苦药一样,慢慢熬,总能熬出点别的滋味来。
她转身往灶房走,该生火做饭了。锅里的水得烧开,早饭得做,赵老实的后事……也得张罗。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像踩在自己坎坷却从未断过的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