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麦仓的事定在三日后。头天夜里,梨花挨家挨户去敲门,说要请几个壮劳力帮忙,管三顿饭,外加二斤新磨的细面。村里人听了都应得爽快——这几年梨花的磨坊帮衬了不少人家,春燕家的麦子去年卖不上价,是梨花托周老板找了省城的买家;王婶的小孙子要上学,学费也是梨花先垫上的。
“梨花妹子,修仓这点事,还提啥面?”李大叔扛着锛子站在麦仓前,黝黑的脸上淌着汗,“你爹在世时就常说,麦仓是咱全村人的饭碗,哪能看着它漏雨?”
旁边的后生们已经开始拆旧仓顶,朽了的木梁被撬下来时“咔嚓”作响,溅起的木屑混着陈年的麦糠,在晨光里飞。梨花拎着个大水壶,给众人递水喝,粗瓷碗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刘叔的病还没好利索,却拄着拐杖来监工,时不时喊一声:“那根梁得换,瞅着都快断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新的木梁已经架起来了。是村东头张木匠连夜赶制的,松木的,带着股清香味。李大叔站在梯子上,用锤子把钉子敲进木梁,“砰砰”的响声传得老远,惊飞了麦场边槐树上的麻雀。
“歇会儿,吃饭了!”春燕挎着个大竹篮过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白面馒头,还有一罐子腌萝卜条。她娘也跟在后头,端着个砂锅,揭开盖子,蒸腾的热气里飘出肉香——是炖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他婶子,咋还杀了肉?”刘叔眯着眼笑,“修个仓,不用这么破费。”
“这不是谢大伙嘛。”春燕娘把砂锅放在麦场边的石板上,“梨花妹子说了,出力的人得吃点好的,不然哪有力气干活?”
众人围坐下来,一手攥着馒头,一手夹着肉,吃得满嘴流油。后生们年轻,狼吞虎咽的,李大叔却吃得慢,掰了半块馒头递给梨花:“你也吃,别光看着。”
梨花接过馒头,咬了一口,麦香混着面里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她看着众人埋头吃饭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小时候总觉得,磨坊是爹一个人的阵地,石磨转起来,只有爹的影子在灯底下晃。如今才明白,这麦仓、这磨坊,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是李大叔的锛子,是张木匠的刨子,是王婶的馒头,是刘叔的拐杖,一起撑着这日子往前走。
午后的日头毒起来,晒得人头皮发麻。李大叔他们在仓顶铺新的油毡,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把粗布褂子浸得透湿。梨花烧了绿豆汤,用木桶盛着,春燕拎着个粗瓷大碗,给每人舀一碗。
“梨花姐,周老板派人送了封信来。”春燕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说是省城的铺子要添些全麦面,问咱能不能供上。”
梨花拆开信,周老板的字歪歪扭扭的,却写得实在:“全麦面在省城俏得很,说是吃着健康,你要是能磨,我先订两百斤,价钱好说。”她心里一动——往年全麦面都是村里人自己吃,磨得粗,卖不上价,周老板这一提,倒像是条新路子。
“李大叔,你们先忙着,我去磨坊试试。”梨花把信揣进兜里,往磨坊跑。石磨还在转,是王婶的男人在帮着磨细面,磨盘转得匀,麦麸子簌簌往下掉。
“王大哥,停一下,我想试试磨全麦面。”梨花把麦麸子扫到一边,从粮囤里舀了瓢新麦,“别过筛,就这么磨,让麦麸混在面里。”
王大哥应了声,重新往磨眼里倒麦子。石磨“吱呀”转起来,磨出来的面带着浅褐色的麸皮,看着粗糙,却透着股更浓郁的麦香。梨花抓了一把在手里搓了搓,颗粒比细面粗些,却更有韧劲。
“这面蒸馒头肯定香。”王大哥凑过来看,“就是卖相不如细面,城里人能要么?”
“周老板说能要,就准能行。”梨花把磨好的全麦面装进布袋子,心里盘算着——两百斤不算多,要是卖得好,往后就能多磨些,让村里的麦子多换点钱。她正想着,春燕跑了进来,手里举着个竹筐:“梨花姐,刘叔说仓顶的油毡铺好了,让你去看看。”
麦仓前已经围了不少人,新铺的油毡在日头下闪着光,李大叔站在仓顶上,用木锤把最后一块钉子敲牢,“砰砰”的响声里,他喊:“下来喽!这仓顶,保准再下十天雨都漏不了!”
众人都笑起来,刘叔拄着拐杖,围着麦仓转了一圈,点点头:“结实,比原先的强多了。”
日头偏西时,活计都干完了。梨花给每人装了二斤细面,大伙推让着,最后还是接了。李大叔扛着锛子,走在最前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麦仓修得牢,麦子囤得高,不愁吃来不愁穿,日子越过越逍遥……”
春燕帮着收拾碗筷,看着空荡荡的麦场,忽然说:“梨花姐,你看那晚霞,像不像新磨的全麦面?”
梨花抬头望去,西天的晚霞果然是暖融融的褐色,透着金光,像极了刚磨出来的全麦面。风从麦仓里穿过去,带着干燥的麦香,吹得人心里敞亮。她想起周老板信里的话,想起李大叔的木锤声,想起春燕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那修过的麦仓,虽然经了风雨,却比从前更结实,更能装下往后的光景。
磨坊的灯亮起来时,梨花正把全麦面装袋,准备明天托人给周老板送去。石磨歇了,安静地卧在角落里,磨盘上还沾着点麦麸子,像撒了把星星。她坐在灶前,添了把柴火,看着锅里慢慢烧开的水,心里盘算着:等全麦面卖好了,就再添台新磨,让村里的媳妇们都来学手艺,挣了钱,把娃送进学堂,把老屋修得亮亮堂堂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堆好的面袋上,泛着柔和的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谁家屋顶烟囱里冒出的烟味,在安静的夜里,酿出一股子踏实的暖。梨花知道,明天天一亮,又会是新的一天,麦仓会守着满仓的麦子,石磨会接着转,而她,会和村里人一起,把这日子,过成磨盘里碾出来的面,粗粝里带着香甜,扎实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