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的清明刚过,吕梁山脉的积雪还没褪尽,姑射山像头沉默的巨兽,把平安村圈在山坳里。晨雾裹着寒气,从坡底的梯田漫上来,沾在田晓娥窗棂的糊纸上,晕出一片灰扑扑的水痕。
屋里没点灯,田晓娥坐在炕沿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春上刚抽条的柳枝。炕桌对面,母亲赵桂枝正用粗麻线纳鞋底,线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嗤啦”一声,在这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
“娥儿,起来试试那件红棉袄。”赵桂枝的声音像被雾打湿了,沉甸甸的,“你嫂子昨天送来的,说是她陪嫁里最好的一件,改了改领口,正合身。”
田晓娥没动,眼睛盯着炕席上的一道裂缝。那裂缝弯弯曲曲的,像条冻僵的蛇,她数了有一百三十七回了。从三天前父亲田老实把“换亲”的事拍在桌上开始,她就没怎么合过眼。
“听见没?”赵桂枝把针线往头皮上蹭了蹭,银亮的针尾沾了几根灰白的头发,“后天就是好日子,张家那边拖拉机都定下了,你哥……你哥的婚事就看这一回了。”
提到哥哥田晓强,田晓娥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她哥是村里少有的读过高中的后生,跟邻村张家的姑娘张桂香好上两年了,开春时托媒人去说亲,张家一口咬定,要娶张桂香,就得让田晓娥嫁过去给张桂香的哥哥张建军做媳妇。
“换亲”这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田晓娥心口。她不是没想过反抗,那天晚饭时,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死也不嫁那个瘸了条腿、还打跑过两任媳妇的张建军。田老实当时就抄起炕边的烟袋锅,烟油子溅在她脸上:“你个死丫头!家里养你二十年,就该你报恩的时候了!你哥要是娶不上媳妇,咱家香火就断了,你想让田家绝后?”
赵桂枝在一旁哭得瘫在地上,拽着她的裤脚:“娥儿啊,妈求你了,就当可怜可怜妈,可怜可怜你哥……”
田晓娥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看着父亲憋得发紫的脸,忽然就说不出话了。她想起小时候,哥把省下的窝窝头塞给她;想起父亲背着发高烧的她,走几十里山路去公社卫生院;想起母亲夜里给她缝棉衣,油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这些念想像藤蔓,缠着她的手脚,让她动弹不得。
“我不穿红的。”田晓娥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不吉利。”
赵桂枝的针线顿了顿,屋里又陷入沉默。窗外传来几声鸡叫,是东头王老五家的芦花鸡,那鸡叫得格外响亮,田晓娥以前总说,听着就像在喊“天亮了——天亮了——”,可现在听着,只觉得烦躁。
她慢慢挪到炕边,蹲下身,从炕洞旁的柴堆里摸出个布包。布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月白色的的确良,上面绣着几朵她自己扎的桃花。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她辍学那年,小学老师偷偷塞给她的。老师说:“娥儿,你是咱村最灵的娃,就算不上学了,也别丢了看书的心思。”她果然没丢,白天跟着大人下地挣工分,晚上就着煤油灯抄课文,把偷偷藏起来的旧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她总觉得,这字里行间藏着外面的世界,藏着她走出去的指望。
可现在,这笔记本上只摊着一页纸,上面是她昨晚写的字,墨迹被眼泪泡得发皱:“这不是我要的人生。”
“娥儿,”赵桂枝又开口了,声音带着哭腔,“张建军虽说腿脚不利索,可张家在镇上开着杂货铺,家底厚实,你嫁过去不受穷。再说了,你哥和桂香是真心相爱,你就……”
“真心相爱?”田晓娥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那我的真心呢?我的日子就不是日子?”
赵桂枝被她吼得一哆嗦,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你这娃咋说话呢?谁家的姑娘不是父母说了算?你以为你长得好看,就能上天?”
这话像根针,扎破了田晓娥最后一点伪装。村里人都说她长得像画上的仙女,皮肤是山里少见的白净,眼睛像村头那条河,亮得能照见人影。可这张脸,在父母眼里,不过是换亲的筹码。
她猛地站起身,撞开房门冲了出去。院子里的老榆树刚冒出绿芽,被她带起的风刮得簌簌响。赵桂枝在后面喊:“你去哪?娥儿!你回来!”
田晓娥没回头,顺着院墙外的小路往村后跑。晨雾还没散,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跑得飞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胸口疼得像要炸开,可她停不下来。
她跑到村头那棵老槐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喘气。这棵槐树有上百年了,枝桠盘错着伸向天空,像个张开双臂的老人。她小时候总在这树下玩,听老人们讲姑射山的故事,说山里住着仙女,能帮人实现愿望。那时候她就许愿,说长大了要走出大山,去看看火车长啥样,去看看书上写的天安门。
可现在,仙女没等来,等来的是一场荒唐的换亲。
“娥儿!你在这儿啊!”嫂子李娟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她是田晓强的第一个媳妇,去年生了场病没了,这才让张家有了换亲的由头。李娟的妹妹就是张桂香,这层关系绕得田晓娥头晕。
李娟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件红棉袄,布面是亮闪闪的缎子,在雾里泛着刺目的光:“快穿上,别冻着。你妈在家急得直哭,你就别犟了,认命吧。”
“认命?”田晓娥看着那件红棉袄,像看着一件寿衣,“我不认!”
她甩开李娟的手,继续往山上跑。这条路她熟,小时候跟着哥哥放牛,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崖边。那崖不高,也就十几米,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村里人说,前几年有个想不开的媳妇,就是从这儿跳下去的,被灌木挂住了,没死成,却断了条腿。
那时候她听着只觉得害怕,可现在,她竟觉得那灌木丛像是在招手。
跑到崖边时,她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扶着一块突出的岩石往下看,雾气在谷底翻滚,深不见底。风从山坳里钻出来,吹得她头发乱舞,脸上的泪珠子刚掉下来就被吹干了。
“娥儿!”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父亲田老实、母亲赵桂枝、哥哥田晓强,还有几个本家的婶子,都气喘吁吁地追来了。
田老实指着她,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要是敢跳,我就没你这个闺女!我田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赵桂枝哭着往前来:“娥儿,跟妈回家,啊?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薯饼,咱不闹了,啊?”
田晓娥转头看着他们,目光从父亲愤怒的脸、母亲泪湿的脸,落到哥哥田晓强身上。哥哥低着头,肩膀塌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知道,哥哥心里也不好受,可他不敢反抗,就像她以前不敢反抗一样。
可现在,她不想再忍了。
“我不嫁。”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进雾里,“你们谁也别逼我。”
田老实气得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反了你了!我今天非得打死你这个不孝女!”说着就往她跟前冲。
“爹!”田晓强猛地拦住父亲,“别打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田晓娥忽然笑了。她的笑容很轻,像山巅的雪落在梅枝上,带着种奇异的美。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姑射山,那山在雾里若隐若现,像她没来得及实现的梦。
然后,她张开双臂,像只折了翼的鸟,朝着那片翻滚的雾气,纵身跳了下去。
“娥儿——!”
“妹妹——!”
惊叫声撕破了晨雾,田老实手里的木棍“哐当”掉在地上,赵桂枝当场晕了过去。田晓强疯了似的扑到崖边,却只看到翻滚的雾气和晃动的灌木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褂子的身影从侧面的缓坡上冲了过来。是村医疗所的王建国,他刚给西头的刘大爷看完咳嗽,听到这边的喊声就抄近路跑过来了。
“怎么了?”王建国一边跑一边喊,当看到崖边众人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他冲到崖边往下看,隐约看到灌木丛里有个蓝色的身影,一动不动。
“快!她跳下去了!”田晓强带着哭腔喊。
王建国没再多问,转身就往旁边的缓坡跑。那坡虽然不陡,却长满了带刺的酸枣棵子,他穿着布鞋,被扎得钻心疼也顾不上。他是村里唯一的医生,在县卫校学过三年,知道这种时候每一秒都可能救命。
他手脚并用地往下爬,白褂子被树枝刮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也被划出了血。风里传来田家人的哭喊,他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终于到了谷底,他拨开半人高的灌木,看到了田晓娥。她侧躺在地上,额头上有个血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染红了胸前的蓝布褂子。眼睛闭着,嘴唇发白,已经没了动静。
“田晓娥!田晓娥!”王建国跪在她身边,伸手探她的鼻息,又摸她的颈动脉。很微弱,但还有气。
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她很轻,像片羽毛,王建国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他以前给她看过病,知道这姑娘不爱说话,却总在看病时偷偷看书,眼睛亮得惊人。他听说了换亲的事,只觉得惋惜,却没料到她会走这条路。
“坚持住,我带你出去。”王建国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用尽全力,踩着湿滑的泥土,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在崖边的老槐树上,也照在谷底艰难攀爬的身影上。田晓娥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做了个漫长的梦,梦里有桃花,有书本,有远方的火车,却独独没有那件刺目的红棉袄。
而崖顶上,田家人的哭声还在继续,混着山风,散在姑射山的褶皱里,像一曲绝望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