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探编队如同三头伤痕累累的巨兽,拖着疲惫但警惕的身躯,缓缓驶入“花园”西三区第47号根须维护站的接驳区。自适应迷彩涂层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的结构层,尤其是三号艇左舷的焦黑伤痕和脱落的传感器阵列,无声诉说着不久前遭遇的凶险。
接驳口的气密门尚未完全开启,一队全副武装的“帷幕”内部安保人员已经肃立在通道两侧,气氛凝重。领队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高阶仲裁官,肩章显示他来自新成立的“摇篮深层信息生态安全局”。
凯德(影)神色平静地率先走出勘探艇,守护者如影随形,九号紧跟其后。另外两艘艇的船员也陆续出来,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困惑。
“首席研究员凯德,”高阶仲裁官上前一步,声音刻板,“奉安全局局长及技术仲裁委员会欧米茄委员之命,在此接收本次勘探任务的全部人员、设备及数据记录。所有人员需接受隔离问询,所有数据记录将移交安全局进行最高级别分析。请配合。”
命令生硬,不带丝毫转圜余地。这在意料之中,但阵仗比凯德(影)预想的还要大一些。
“可以。”凯德(影)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异议,“我的随行安保助理需全程陪同。另外,勘探队成员‘园丁-九号’在此次任务中表现突出,且对‘花园’区域异常有深入了解,我建议他参与后续的部分简报。”
高阶仲裁官略微迟疑,耳麦中似乎传来指示。片刻后,他生硬地点头:“可以。但所有人必须遵循隔离程序。”
接下来是繁琐但高效的流程。凯德(影)、守护者和九号被带到维护站内一个临时设置的、经过严密屏蔽的隔离间,另外六名队员则被分别带往其他区域。勘探艇被整体拖入专门的检查舱,所有数据记录器被物理取出封存。
隔离间内,除了简单的桌椅和监控设备,空无一物。墙壁泛着哑光的金属色泽,显然具备极强的信息隔绝能力。
“看来上头很紧张。”九号压低声音说,打破了沉默。
“一次常规勘探遭遇蓄意伏击,还意外激活了深层历史结构,他们不能不紧张。”凯德(影)淡淡道,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心里却在快速梳理着稍后汇报的措辞。哪些该说,哪些要模糊,哪些必须隐瞒,都需要精确把握。
守护者静立一旁,仿佛与周围的墙壁融为一体,只有凯德(影)能感觉到他精神场那恒定而稳固的存在,如同定海神针。
约莫半小时后,隔离间的侧门滑开。两个人走了进来。
前面的是“构析师-欧米茄”,她依旧穿着那身干练的技术官员制服,脸色严肃,但眼神在与凯德(影)接触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和询问。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陌生的中年男性。他身材瘦削,穿着深蓝色的安全局高级文职官员制服,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锐利而冷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细节。他的气质与欧米茄的技术官僚风格不同,更像是一个精于计算和策略的棋手。
“凯德首席,守护者,还有九号园丁。”欧米茄开口,声音平稳,“这位是安全局新任命的‘特别调查与分析处处长’,代号‘棱镜’。他将全权负责此次事件的初步调查。”
“棱镜”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尤其在守护者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情况紧急,我们直接开始吧。请首席研究员简述事件经过,重点关注伏击者特征、深层结构异常以及你们采取的应对措施和收获。”
他的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效率感。
凯德(影)早有准备。他开始陈述,从按照历史数据前往s-47区,到发现信息沉淀异常,再到遭遇伏击,被迫应对上下夹击,最后侥幸发现隐秘通道脱离,并意外进入一个古老腔室,发现疑似llective will信息存储单元和守护者残骸。
他的叙述基本符合事实,但关键细节做了处理:
1 伏击者特征:他强调了对方攻击的专业性、对“帷幕”防御模式的熟悉度,以及那惊鸿一瞥的、风格迥异的黑色舰影。但隐去了守护者反向精神震荡迫使对方短暂显形的细节,只说在混乱中隐约瞥见。
2 深层结构激活:他将其描述为被上方交火意外“扰动”所致,略去了黑色薄片感应的细节。
3 古老腔室与结晶:他如实描述了发现,包括结晶的标识信息和部分历史记录(关于“苗圃”和“沉眠”的核心信息),但隐去了“巡夜人协议”验证和黑色薄片作为钥匙的具体作用,只说尝试了基础协议接触后,结晶释放了存储的历史信息。同时,他强调了那些移动信号源的到来是他们决定立刻撤离的主要原因。
4 数据收获:他明确表示,结晶释放的信息量巨大,涉及llective will文明的起源、对“摇篮”(苗圃)的定位、遭遇未知“扰动”、内部分裂以及最终启动“沉眠协议”的概略历史。这些信息已由他的个人辅助系统(定理)初步接收和缓存,需要时间详细解析。
整个叙述过程中,“棱镜”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在手中的数据板上记录,偶尔会插问一两个非常精准的问题,例如伏击者攻击的能量频率特征、古老机械残骸的材质扫描数据细节、结晶释放信息时有无伴随主动协议渗透尝试等等。显示出他深厚的技术和安全分析功底。
欧米茄则更关注技术层面和后续影响,多次询问勘探艇受损情况、沉淀结构当前的活跃状态评估、以及那些移动信号源是否构成持续威胁。
当凯德(影)提到llective will主动“沉眠”以保存“苗圃”的核心理念时,两位听众的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这个信息,确实足以动摇很多根本性的认知。
“……综上所述,”凯德(影)总结道,“此次事件表明,至少有两股潜在力量在关注或活动于‘摇篮’深层历史结构区域。一股是身份不明、装备精良、且对‘帷幕’有相当了解的伏击者;另一股可能是llective will沉眠前留下的自动防卫或维护机制。而llective will本身的历史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他们可能并非单纯的‘毁灭者’或‘入侵者’,而是遭遇不可抗灾难的‘前代管理员’。”
隔离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提供的信息……价值巨大,也极其危险。”“棱镜”缓缓开口,推了推眼镜,“关于llective will的‘沉眠’说,我们需要更多确凿证据和细节来验证。你缓存的数据,安全局需要最优先、最彻底的解析。考虑到其敏感性和潜在风险,解析工作必须在安全局的绝对控制环境下进行。”
这是要接管数据。凯德(影)早有预料。
“可以。”他平静地说,“但我需要参与核心解析过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数据获取时的协议环境和背景。而且,我的辅助系统在协议分析和古文明语言破解方面有独特优势。”
“棱镜”看着凯德(影),镜片后的目光深邃:“你的要求可以部分满足。但安全局必须主导,并全程监控。这是底线。”
欧米茄此时开口:“凯德首席的安全权限和贡献毋庸置疑。我建议,解析工作在‘寂灭之庭’的核心隔离区进行,由安全局派驻监管小组,凯德首席及其必要团队主导技术工作。这样既能保证安全,也能发挥最大效率。‘阿尔法七号’的修复研究也可能从这些新数据中获益。”
这是一个折中且可行的方案。“棱镜”思忖片刻,点了点头:“可以。具体安排由安全局与寂灭之庭协调。另外,关于伏击者……”他目光锐利起来,“这是严重的挑衅和安全漏洞。安全局会成立专案组,全力追查。你们提供的任何线索都至关重要。那些移动信号源,也会被纳入监控体系。”
他顿了顿,看向凯德(影):“首席研究员,你们团队需要提交详细的书面报告,并随时准备接受进一步问询。在初步调查结论出来前,请避免与无关人员讨论任务细节,尤其是关于llective will历史真相的部分。”
“明白。”凯德(影)、九号同时应道。守护者微微颔首。
“好了,”“棱镜”收起数据板,“初步问询到此为止。欧米茄委员,后续的协调就拜托了。凯德首席,你们可以返回寂灭之庭,但行动会暂时受到一定限制,直到安全评估完成。请理解。”
“理解。”
离开隔离间,返回寂灭之庭的专属交通艇上,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九号长舒一口气:“乖乖,那位‘棱镜’处长,眼神跟刀子似的。”
“安全局的精英,又是新官上任,自然要表现出雷厉风行。”欧米茄坐在对面,揉了揉眉心,看向凯德(影),“你这次……真是又带回了不得了的东西。‘沉眠协议’……如果证实,理事会恐怕要大地震了。”
“但也是最接近真相的一次。”凯德(影)看着舷窗外飞逝的光流,“llective will的意图、‘摇篮’的本质、甚至‘混沌’的可能源头……这些信息碎片,或许能拼出更完整的图景。”
“前提是,我们能在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中,安全地把它们拼起来。”欧米茄意有所指,“伏击者不会罢休。安全局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棱镜’虽然能力出众,但他是新提拔的,根基未稳。你要小心,数据解析过程不会太平静。”
凯德(影)点头。他当然知道。巨大的秘密本身就是磁石,会吸引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
“阿尔法七号情况如何?”他换了个话题。
“在你离开期间维持稳定,脉动频率有极其缓慢的回升趋势,但仍远低于阈值。”欧米茄说,“你们带回的新数据,或许能提供新的修复思路。”
交通艇平稳地驶入寂灭之庭的专属港口。重新踏上这熟悉而又仿佛有些不同的地方,凯德(影)心中感慨。出发时是为了寻找修复信标的“钥匙碎片”,归来时却带回了可能重塑“摇篮”认知的“历史基石”。
守护者依旧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仿佛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守护之中。
九号则需要返回“花园”部门进行例行汇报,但欧米茄已经为他做了安排,他后续将以技术借调的形式,部分参与寂灭之庭的相关外围工作,保持联络渠道。
分别前,九号对凯德(影)憨厚地笑了笑,低声道:“头儿,下次‘松土’,记得再叫上我。这回的‘土’,可够劲。”
凯德(影)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寂灭之庭核心区,站在主控室巨大的观察窗前,看着下方那枚静静脉动的“阿尔法七号”信标,凯德(影)胸前的黑色薄片传来一丝温热的平静感。
一场危机四伏的勘探结束了。
一场更加复杂、更加隐秘的博弈——关于真相、关于权力、关于未来的博弈——却刚刚进入新的阶段。
归航,并非终点。
而是驶入了布满无形暗礁的、更深、更暗的水域。
他需要时间,消化收获,解析数据,修复信标,并在这纷乱的漩涡中,找到那条通往真相与安全的、狭窄的航路。
窗外,“摇篮”的人造天穹模拟着黄昏的光景。
而真正的风暴,或许正在这平静的暮色之下,悄然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