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之庭,第三简报室。
房间设计简洁到近乎冷硬,灰色的吸音墙壁,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来自嵌入天花板的均匀冷白光带。一张长条形金属会议桌占据中央,两侧各有五张悬浮座椅。此刻,房间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期待、警惕与权力审视的气氛。
凯德(影)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投影着他精心准备的简化版数据摘要报告。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澈,仿佛刚刚从数据深海浮出水面的探潜者,带着某种沉静的疲惫与洞悉。
“心渊守护者”如同一个无声的剪影,静立在凯德(影)座椅斜后方靠墙的位置,距离恰到好处,既能随时介入,又不会过分引人注目。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精神场,但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观察着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尤其是新来的面孔。
长桌对面,“构析师-欧米茄”坐在首位左侧,表情是一贯的严肃专业,但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轻点,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紧挨着欧米茄的,便是“棱镜”。这位安全局特别调查与分析处处长换了一身更正式的深蓝制服,无框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专注,仿佛能将投影上的每一个数据点都拆解分析。他身后,两名身着同色制服、神情刻板的技术分析师正襟危坐,面前展开着记录界面。更远一些,靠近门口的位置,两名全副武装的内部安保人员如同雕塑般矗立,眼神警惕地扫视全场。
“园丁-九号”也出席了,作为勘探任务的直接参与者,他被安排在凯德(影)这一侧靠后的位置,此刻正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官方”一些,但眼底深处的好奇和一丝不安还是偶尔会流露出来。
“首先,感谢凯德首席研究员的及时简报准备。”欧米茄作为会议主持,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鉴于此次勘探任务遭遇的突发状况及其带回信息的极端重要性,安全局‘棱镜’处长亲自带队介入后续工作。今天的会议,旨在初步同步信息,确立下一步联合解析与研究的基本原则和分工。凯德首席,请开始吧。”
凯德(影)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启动了报告投影。
简化后的星图、数据流摘要、关键事件时间线、以及对“扰动”、“沉眠协议”、“苗圃”本质的核心论述,以清晰而冷静的方式呈现出来。他刻意使用了大量llective will原始日志中的术语和描述,以增强可信度,同时避免过多主观解读。关于七个“核心稳定锚点”的信息,被他归类在“沉眠协议基础设施——大型信息稳定节点”条目下,只提及了其基础功能和在历史结构图中的位置,并未强调其现代对应点或潜在的关键性。
整个报告过程中,“棱镜”听得极其认真,几乎没有任何打断,只是偶尔在数据板上快速记录。他带来的两名分析师更是全神贯注,眼珠随着投影内容快速转动。
“……综上所述,”凯德(影)在二十分钟后结束陈述,“从‘cw-alpha-09’单元获取的数据,强烈支持‘llective will文明因遭遇不可抗的未知‘扰动’而主动启动‘沉眠协议’,以保存‘起源苗圃’(即‘摇篮’)及其内演化文明’这一核心论断。这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对llective will文明性质、‘摇篮’起源以及‘混沌’现象潜在根源的认知基础。”
简报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设备低微的运行声。
“很震撼。”“棱镜”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如果这些数据得到最终证实,其意义不亚于重建‘摇篮’的创世神话。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如锥,“越是颠覆性的信息,越需要最严格的交叉验证和逻辑审视。凯德首席,有几个关键点我需要进一步确认。”
“请问。”凯德(影)早有准备。
“第一,关于数据获取的‘协议交互’过程。你提到尝试了‘基础协议接触’后,存储单元释放了信息。能否更详细地描述这个‘接触’的具体方式、使用的协议特征、以及是否触发了任何形式的双向验证或权限审核?这关系到数据本身的‘纯净度’和潜在风险。”
问题精准而致命,直指凯德(影)刻意模糊的“巡夜人密匙”环节。
凯德(影)面色不变:“接触过程基于对阿尔法七号信标前期研究积累的部分基础协议理解,尝试模拟了llective will的通用信息请求协议。过程中,存储单元确实进行了某种低级别的协议校验,但校验逻辑基于其自身休眠前的预设规则,我们并未主动提供任何形式的‘密钥’。整个过程由我的辅助系统全程监控,未检测到主动协议渗透或恶意代码植入。数据流释放后,存储单元即恢复静默状态。”
他巧妙地用“通用信息请求协议”和“自身预设规则校验”涵盖了黑色薄片的作用,同时强调了过程的被动性和安全性。
“棱镜”深深地看了凯德(影)一眼,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转而问道:“第二,关于‘扰动’的描述。日志中是否提及任何关于‘扰动’来源、物理形态、或具体作用机制的更详细信息?哪怕只是推测性的?”
“很少。”凯德(影)摇头,“llective will的日志显示,他们自身也未能完全理解‘扰动’的本质。描述多集中在宏观效应层面:规则扭曲、逻辑冲突、意识畸变等。没有关于其具体来源或形态的确定性描述。这似乎是他们失败的核心原因——面对一种无法理解、无法测量的‘存在性污染’。”
“第三,”棱镜”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关于那些‘沉眠协议基础设施’,尤其是你提到的七个‘大型信息稳定节点’。日志中是否提及它们在沉眠后的具体维护机制、能源供给、或者……激活条件?”
来了。凯德(影)心中微凛,但表情依旧平静:“日志终止于沉眠协议启动瞬间,之后的信息空白。关于这些节点的维护,只提及沉眠前已设置为‘自动最低能耗维持模式’,依赖‘苗圃’基础信息场环境进行被动供能。没有提及任何主动激活条件或外部干预协议。它们的设计初衷,就是在无外部维护的情况下,尽可能长久地维持‘苗圃’结构稳定。”
他再次强调节点的“被动”和“维持”性质,淡化其潜在的可操作性。
“棱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向欧米茄:“欧米茄委员,从技术角度看,如果这些节点确实存在且仍在运作,它们对‘摇篮’当前的整体稳定性评估意味着什么?”
欧米茄沉吟道:“如果数据属实,且这些节点仍在履行设计功能,那么它们就是支撑‘摇篮’不至于在漫长岁月和混沌侵蚀下彻底崩解的关键‘承重墙’。但反过来,如果它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严重故障或失效,都可能引发区域甚至全局性的信息结构失稳。那个缺失的‘eta’节点,很可能就是‘摇篮’某些永久性不稳定区域的根源之一。我们必须尽快定位并评估这些节点的实际状态,这应该成为安全局和寂灭之庭下一步合作的绝对优先事项。”
她直接将“节点”调查提上了合作议程,并点明了其安全重要性。
“我完全同意。”“棱镜”立刻接话,“安全局将调集最精锐的技术力量和资源,全力支持对……嗯,我们暂时称它们为‘沉眠锚点’的调查。凯德首席,寂灭之庭作为数据发现方和协议研究的前沿,理应在此项调查中发挥主导作用。但考虑到潜在的巨大风险和可能涉及的广泛区域,安全局需要全程深度参与,包括调查计划的制定、执行过程的监控、以及所有发现信息的即时共享与联合分析。”
他的用词是“主导作用”和“深度参与”,但实际意图是“共同主导”甚至“安全局监督下的主导”。同时,强调了“即时共享”,这意味着凯德(影)很难再像之前那样,保留关键信息的解析窗口期。
欧米茄看向凯德(影),等待他的回应。这是一次权力和资源的重新划分。
凯德(影)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棱镜”:“可以。寂灭之庭愿意在安全局的协调与支持下,牵头‘沉眠锚点’的调查准备工作。我们需要先基于现有数据,建立更精确的锚点定位模型和风险评估框架,这需要一些时间。同时,阿尔法七号的修复研究也必须同步进行,它可能是理解llective will协议和潜在联系这些锚点的关键接口。我建议成立一个联合项目组,由寂灭之庭、安全局特调处以及技术仲裁委员会的代表共同组成,定期协调进度。”
他没有完全反对安全局的介入,而是提出了一个结构化的合作框架,试图将主导权留在技术层面(寂灭之庭),同时用“联合项目组”来平衡权力,并拉上了相对中立的欧米茄作为第三方。
“棱镜”显然听懂了其中的意味。他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介于欣赏和审视之间的笑意。“很好的提议。细节可以稍后商议。不过,在联合项目组成立并正式运转之前,关于‘沉眠锚点’的所有进一步解析工作,以及从阿尔法七号获取的任何新信息,都必须即时同步给安全局驻寂灭之庭的监管小组。这是确保信息安全和调查效率的前提。欧米茄委员,您看呢?”
他将皮球踢给了欧米茄,寻求她的背书。
欧米茄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在当前形势下,信息快速共享和风险共同管控是必要的。凯德首席,安全局的监管小组会尊重你们的研究节奏和核心数据安全,但定期同步关键进展是合作的基础。”
话说到这个份上,凯德(影)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他点了点头:“可以接受。我们会建立安全的定向数据同步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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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的合作框架和权力平衡,在看似平和的对话中艰难地达成了。
“那么,今天的会议暂时到此。”“棱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制服,“凯德首席,期待与你和你的团队深入合作。欧米茄委员,后续的协调事宜就麻烦您了。我们安全局的人员会尽快入驻指定区域。”
“心渊守护者”的目光,在“棱镜”转身离开时,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九号凑到凯德(影)身边,小声嘀咕:“那个‘棱镜’处长,说话滴水不漏,但总觉得……压力好大。”
欧米茄走到凯德(影)面前,低声道:“他很难对付,但至少目前目标和我们有部分重合——弄清真相,评估风险。利用好这一点。但记住,安全局永远是安全局,他们的首要职责是控制和消除威胁,而非探索或理解。有些信息……需要把握分享的时机和方式。”
凯德(影)点头:“我明白。”
众人散去,简报室重新恢复空旷的寂静。
凯德(影)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面前尚未关闭的投影,那七个暗金色的锚点标记在星图上无声闪烁。
“三棱镜”已经架起,光线将被分解、折射、审视。
博弈已经开始。
而棋盘的中心,正是这些沉睡在“摇篮”各个极端之地的、古老的“沉眠锚点”。
他必须赶在所有人前面,更深入地理解它们,理解黑色薄片与它们的潜在联系,理解llective will最终指令背后的、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警告”。
未来的航路,将不可避免地与这些锚点纠缠在一起。
而真正的风暴眼,或许就在那个缺失的“eta”——“遗忘坟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