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第一声鼓响,如雪碾过地脉;
“咚!!!”
第二声鼓响,似星坠击穿云障;
“咚!!!”
第三声鼓响,风骤停,雨悬空半寸;
“咚!!!”
第四声鼓响,四野虫鸣尽寂,唯馀鼓震心魂;
“咚!!!”
第五声鼓响,五鼓齐鸣,声浪轰然撞向天幕。
孙飞扬的鼓点如春雷滚过大地;邵大锤的鼓声似铁砧撞击金石;金太通的鼓点如骏马踏破冰河;李五的鼓声如古琴拨动松风;杨杰的鼓点则如马帮铃铛穿越千山。
五种节奏,或急或缓、或沉或扬,竟在雨声中奇妙的交织、共振,形成一股浑厚磅礴、直冲云宵的声浪,震得人胸腔共鸣、血脉喷涌。
“呼……!”
杨王氏率先点燃第一簇火苗,金箔银纸投入火盆,腾起一团温暖而明亮的金红色火焰。
邵苹丽、史琴邸、三毛……一双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将叠好的纸钱源源不断地送入火中。
火光跳跃,映亮她们肃穆而温柔的脸庞,也映亮火中升腾而起的、袅袅不绝的清烟——那烟,笔直升向墨色天幕,仿佛一条通往星月的纤细银桥。
打谷场上,万籁俱寂,唯馀鼓声如潮,火光如昼,雨丝如帘。
孩童们摒息凝望,老人们捻须颔首,汉子们挺直脊梁,妇人们双手合十。
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场心那个青衫汉子身上——杨万里。
杨万里跪立于鼓声和火光之间,衣袂在微雨中轻轻拂动,面容沉静如古谭,唯有那双眼睛,清澈、锐利,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遥遥望向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是武举考场的方向,是星辰垂落的方向。
鼓声愈急,火势愈盛,雨丝愈密;鼓声未歇,火光未熄,雨丝未止。
雨夜如墨,天穹裂开一道道银白闪电,轰然炸响的惊雷在山脊上滚过,震得檐角铜铃簌簌狂鸣。
狂风卷着冷雨斜劈杨家村而下,老槐树在风中剧烈摇撼,枯叶与断肢裹着水雾横飞四溅。
就在这天地失序的暴裂时刻,朱鸭见却已悄然搁下了那柄浸透朱砂、刀口微卷的桃木剑,也收起了最后一张焦边泛黄的镇煞黄符。
他逆着风雨,大步踏进人群。雨幕如织,豆大的雨点洒在黄土地上炸开碎玉,狂风卷着湿冷的气流呼啸而过,将他玄色短褐的下摆狠掀向身后,猎猎如旗。
朱鸭见伸手自竹框中取出一只粗陶大碗,碗身粗粝,釉色斑驳,边缘还凝着未干的雨痕。又朝着杨正华沉声一唤:“鸡!”
杨正华应声托出那只芦花大公鸡,翎羽湿透却仍凛然挺立,赤冠如焰,在闪电劈落的刹那灼灼欲燃,。
朱鸭见一手稳托陶碗,一手攥紧鸡爪,转身迎着倾泻的雨帘与翻涌的人潮,重新走向打谷场中央。
那只粗陶大碗里,盛着半碗澄澈清水,朱鸭见附身,将那只芦花大公鸡稳稳立于碗沿之上。
鸡身昂然,翎羽层叠如霜染云缕,尾羽微翘,透出桀骜气韵。
刹那间,公鸡双爪倏然收紧,趾甲深深嵌入粗陶碗粗粝的边缘,爪节绷紧,纹丝不动,仿佛不是立于瓷碗,而是钉在了时光的断面上,静默中蓄满了张力。
朱鸭见俯身重新拾起那柄桃木剑,剑身斑驳,隐有朱砂符痕蜿蜒如血脉。
他双目微阖,唇齿开合,低诵真文,足下随即踏出禹步——一步一星,三步成罡,左旋右转,踏北斗之七曜,踩南斗之六司,步履所至,仿佛凌虚而行于天纲地纪之间。
禹步,是道教祷神礼仪中常用的一种步法动作,传为夏禹所创,故称禹步。
因其步伐依北斗七星排列位置而行,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又称“步罡踏斗”。
在道教实践中,禹步用于遣神召灵、驱邪迎真,是斋蘸科仪中高功道士启奏上天的重要手段。
朱鸭见每落一步,黄土微震,水珠轻颤,那树枝下垂落的雨珠,竟在将触未触之际倏然悬停,继而炸裂成更细密的雾霾,在他足畔急旋、迸溅、跃荡,似被无形之力拨动节律。
朱鸭见的吟唱渐次拔高,由低回转为苍劲,由清越化为浑厚,字字如凿,句句含无。
禹步亦随之蜕变:肩脊沉坠如古柏盘根,腰胯拧转若玄龟负图,手臂挥洒似青龙摆尾——那已非仪轨之步,而是一场自洪荒而来的祭舞,是人类向天穹投去的古老诘问与虔诚应答。
粗瓷大碗中,芦花大公鸡昂首踞立,双爪紧扣碗沿,赤冠如焰,翎羽紧绷如弦。
喉间呼噜声由沉闷转为激越,由胸膛直贯颅顶,忽而——
“喔——嗷——!!!”
一声啼鸣撕裂云幕,凄厉如金石裂帛,高亢似鹤戾九霄,馀音未散,第二声、第三声已连珠迸发,声声递进,声声破障,仿佛以血气为引,以精魂为薪,点燃了天地间蛰伏已久的阳刚之烈。
鸡鸣破晓,鼓声裂空,二者交叠共振,如古钟撞响于天地之间。
枝头残露应声震落,碎成细雨,林间宿鸟惊起如墨云翻涌,翅影掠过雨幕,整座打谷场随之低鸣共振,夯土地面微微震颤,仿佛沉睡千载的地脉骤然苏醒。
那深埋于岩层之下的搏动,正通过大地,一下,又一下,沉雄而庄严地叩击着人间。
啼声为绝,异变斗生。
头顶那浓墨般翻涌的乌云,竟如被一只巨手从中劈开!一道狭长的、澄澈的缝隙壑然洞开,露出其后深邃的墨蓝天幕。
紧接着,一颗星、两颗星,三颗……七颗……清冷、锐利、亘古不变的星光次第亮起,排列成斗勺之形——北斗七星赫然悬于杨家村上空:星光之下,一轮清辉姣洁的太阴,悄然浮出云隙,清冷如银盘,光华流转,仿佛亘古以来便在此处守候。
朱鸭见蓦然转身,目光如电,穿透雨幕,直落于跪伏在青石阶前的杨万里身上。
雨声淅沥,寒气如针,刺透单衣,侵入骨髓。他声若金铁交鸣,字字斩钉截铁,裂开沉沉长夜:“杨万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