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肩背绷直如弓,颈项青筋隐现,呼吸浅而沉,仿佛稍一深吸,便要碎裂胸膛里那层薄薄的冰壳。
为首者罗超,年仅十四,眉骨高峻如断崖,下颌绷紧如拉满未发之弓弦。
他双手托举狮头,步履看似跟跄如醉,实则每一步都踩在鼓点那将歇未歇的间隙里,稳得令人心颤。狮头在罗超臂弯中微微起伏,仿佛活物在吞咽悲声。
狮颈处麻缕随步簌簌轻颤,不是抖,是震——是千钧重负压于稚肩时,筋骨深处传来的无声呜咽。
罗超身后,十二少年持器而行:二人执铜锣,锣面素净无纹,槌裹白布。
三人执小鼓,鼓框以枯竹削就,蒙皮是陈年羊皮,泛着哑光,馀音捧引磬、木鱼、素帛幡。
锣鼓声迟滞而沉重,非奏乐,乃应心——鼓点慢一拍,锣声哑半分。磬声短一瞬,节奏愈显滞涩,似心搏将停,又似时光在哀恸中凝滞、结霜。
素狮入门,不跃、不扑、不抖鬃、不摇铃。唯垂首,缓行。
每进一步,狮颈麻缕簌簌轻颤,仿佛不堪重负,又似俯身聆听地下未尽之言。
至灵前五步,骤然伏地——前爪屈,后腿沉,狮首低垂,额触青砖,静默三息,再缓缓昂起,复又垂落,三度俯仰,如泣如诉,如拜、如别、如誓。
霎时,锣鼓声陡然拔起——急如骤雨打残荷,密如乱箭射寒江!
可就在声浪攀至顶峰之际,忽而齐歇!万籁俱寂,唯馀一声闷鼓——“咚!”
浑厚、钝重、悠长,自腹腔深处迸出,如心房最后一搏,馀震在灵堂梁柱之间久久游荡,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
就在此刻,素狮腾挪转身,腰脊拧转如弓弦回弹,狮口微启,竟以唇边柔韧麻束,精准衔起灵前供奉的三枝素菊——花瓣清瘦,茎干挺直,露水微曦。
它缓步向前,足不扬雪,步不惊尘,至灵牌前三尺,徐徐俯首,松口。
素菊轻落于香炉之侧,瓣上露珠滚落,洇开青砖上一小片深痕,宛如泪迹。
随即,十三少年齐刷刷跪倒,膝触寒砖,声如裂帛:“咚!咚!咚!”
三跪九叩,额角触地之声清淅可辨,沉实、决绝、不带一丝颤斗——那是少年以血肉之躯,在天地之间叩出最硬的回响。
礼毕,素狮昂首。
风起,白麻翻飞如云涌,如素幡招展,如魂归苍茫。
它转身离去,身影渐小、渐淡,终没入村口苍茫暮色,唯馀青石板上一行浅印,蜿蜒如未写完的换联。
风里,飘来十三少年低吟之声,断续、沙哑,却字字凿心:
“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
“你穿红来我穿红,大家服色一般同。”
“你穿黑来我穿黑,咱们都是一个色。”
“即此义也。”
梆子声再起。
梆、梆梆、梆梆梆。
六响,悠长、断续,馀音拖拽如未尽之言;似问、似叹、似嘱托、似抉别,在暮色渐浓的天地间,久久不散。
未及众人回神,一道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疾掠而出——杨树林披麻戴孝,足下生风,转瞬便追至灵堂影壁之外。
灵堂内唯馀朱鸭见垂眸而立,青衫微漾,唇边欲启未启,似有千言万语凝于喉咙之间。
满堂寂然,目光如束,齐齐落于鸭见居士身上,静候他徐徐道来这桩始末因由。
影壁之外,朔风凛冽如刃,割面生寒。
十二岁的杨树林孑然独立于苍茫暮色深处。孝衣宽大,被风鼓荡如帆,衣袂翻飞似欲挣脱尘世而去,他面朝远方,双拳紧抱于胸前,眼前波澜不惊,唯馀一片澄澈而沉重的感激。
三日后,绿叶潭畔。
朱鸭见带着杨树林与金鹅仙,踏上了那座被当地人唤作“怪石岭”的孤山。
山势徒峭,石色青黑,远望如巨兽嶙峋脊骨,近看更奇:千岩万壑,皆非天然浑成,倒似被巨神之手揉捏、劈砍、抛掷而成。
有的石柱刺天如剑,有的磐石蹲踞如虎,更有数块巨石并排而立,形如列队执戟的青铜甲士,铠甲缝隙里钻出倔强的野兰,幽香浮动。
金鹅仙背着青布包袱,里面装着朱鸭见为她配置的罗盘、朱砂、桃木钉、黄裱纸与一柄小铲。
金鹅仙边走边书着从石缝里蹦跳出来的蚱蜢——不是一只一只,而是以呼吸为节,以心跳为拍:吸气时默念“一”,呼气时默念“二”,蚱蜢跃起时即为气升,落地时即为息沉。
第七只蚱蜢正从青笞斑驳的玄武岩缝中弹出,后足蹬开一星微尘,翅膀在斜阳下泛出薄薄虹彩,恰好一道未写完的卦象。
就在它悬停半空,尾须轻颤的刹那,金鹅仙数到了“七”。
她屏住呼吸,指尖将触未触——忽听身后一声低笑:“数虫子,不如数你自己的心跳。”
金鹅仙倏然回头,辫梢扫过耳垂,带起一阵细痒。朱鸭见就站在三步之外,玄色道袍下摆沾着几点泥土,腰间悬一只乌木酒葫芦,葫芦嘴缠着褪色的朱砂绳。
他解下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酒液入喉,他喉结滚动,眉峰舒展,咂了咂嘴,似品尽人间回甘,继而大笑,声如古钟撞开雾障:“心定,罗盘才不晃。”
金鹅仙朝他吐了吐舌头,舌尘粉红,像初绽的野山莓。她踮脚转了个圈,辫子甩成一道弧线,忽然从袖口抖出一只纸折的蜻蜓——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翅膀以金粉勾勒,腹节用朱砂点染。
她朝掌心呵一口热气,纸蜻蜓竟微微震颤,双翅轻翕,似要离手飞去。
“师父,您说心定罗盘才不晃,可我心跳快时,它倒飞得最欢!”金鹅仙眼珠一转,把纸蜻蜓往朱鸭见罗盘上一放——那纸蜻蜓竟真顺着指针旋转方向,缓缓打了个旋儿,停驻在了“巽”位之上。
朱鸭见一怔,随即朗笑,眼角褶皱如松纹叠叠:“好个‘心动则风生’!你这个丫头啊,把罗公祖师的《风水篇》,读成了庄子的《逍遥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