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彼此挨得极近,耳尖几乎相触,时而挤眉弄眼,时而从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尾巴轻轻摆动,仿佛正以只有食铁兽才能懂的方式,传递着一个心照不宣的趣事。
或许这是一尾跃出水面的银鳞小鱼,或许是风送来的半片桃花,又或许,只是这春日午后,阳光晒暖绒毛的惬意,和一潭碧水映出的,自己圆滚滚倒影带来的小小欢喜。
整幅画面静中有动,拙中藏灵,洋溢着天然去雕饰的生趣与温情。
此情此景,令朱鸭见不禁唇角微扬,眸中漾开一缕温润笑意。
朱鸭见独立山巅,玄袍翻飞如墨鹰振翅。他不再回望岩穴,亦不垂目送别,只将目光投向东方——那里,群峰拔地而起,或削如剑,或浑如钟,或叠如书,或奔如马。
云海在腰峰奔涌,日光在峭壁跳跃,碧波在谷底荡漾,映着万里晴空,澄澈得令人心颤。
山水非景,是势;风光非色,是道。
他唇角微扬,似笑非笑,仿佛看见的不是山川,而是繁奎公一生未曾说尽的胸中丘壑,正于此间浩荡铺展。
杨万里悄然移步至杨树林身侧,未语。只伸出手,轻轻复上少年汗湿滚烫的右手。
那手掌灼热如炭,脉搏强劲如鼓点。一下、又一下,沉稳、炽烈、不可阻挡地撞击着杨万里的掌心——不是哀恸的震颤,而是生命破土时根须顶开冻土的铿锵回响。
山风骤然浩荡,卷起未烬的纸灰,吹散最后一缕青烟。烟痕袅袅升腾,竟在半空中微微盘旋,倏忽化作一只青羽白喙的鹤影,振翅向光而去,没入那束金光深处,再无踪迹。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
唯馀光明——那束穿越阴阳,溶铸古今的晨光,依旧静静垂落,如神谕、如脐带、如不熄的灯芯;
唯馀寂静——不是虚空的死寂,而是万物摒息,万籁归宗的庄严大静;
唯馀那束光——它照彻墓穴,也照亮来路;它复盖新土,也照亮前程。
它属于逝者,更属于生者,它不来自西天,它就在人心深处,只要血脉未冷,薪火不熄,此光便永在。
它不单镌刻起点,更在回望中为出发注入深沉的重量;它不止昭示终结,更于沉寂深处,蕴酿雷霆万钧的新生。
循环非原地踏步,而是螺旋向上的哲思;死亡非戛然而止,而是千山阅尽后的澄明与抵达。
起点即归途,因初心始终如初,未曾稍离;终结即启明,因每一次谢幕,皆为下一场炽然悄然蓄势。
暮色染透杨家村青瓦时,朱鸭见已坐在杨家老房西厢的八仙桌旁。
桌上是三叠青瓷盘:一叠新蒸的槐叶粑粑,碧色沁润;一叠风干的野山菌,褐中泛金;一叠炭火慢煨的酱闷鳡鱼,油亮如琥珀。
酒是邵大锤窖藏十八年的“松醪”,盛在粗陶坛里,启封时一股清冽松香,混着陈年稻气漫开,直沁肺腑。
杨正华端起粗陶碗,手微颤,腕间那串繁奎公传下的紫檀佛珠,经年摩挲,温润如玉,幽光内敛,此刻轻轻一磕碗沿,清越一声“叮”,似古寺檐角风铃轻颤,馀韵里浮起半缕沉香旧气。
“鸭见居士——”杨正华喉头一哽,没再接着往下说,只将整碗酒饮尽,脖颈青筋微跳,额角沁出细汗。
杨万里紧随其后,捧碗过眉,酒液倾入喉中如吞烈火,却眼也不眨,只将空碗底朝天一照,亮得能映人影。
李五早把两只青瓷坛搬上桌,陈年米酒与新醅柿子醋各敬三巡。他舀醋入酒,调成琥珀色的“醒神汤”,双手捧给朱鸭见。
“朱居士点穴如点睛,葬法如铸魂。这醋是繁奎公生前最爱,今儿兑酒奉您,酸中回甘,恰似咱们心里的话——千言万语,都在这口劲道里。
杨进,杨宽并肩而立,二人肩头还沾着白日扶棺蹭上的红岩碎屑。
杨进解下腰间那柄祖传的乌木烟斗,烟锅里馀烬未冷,他郑重按在朱鸭见手心:“斗不离身,人不离信。往后繁奎公坟头,年年清明,我堂兄弟俩亲自培土。
杨宽则捧出一方紫檀匣,掀开盖,内衬腥红绒布上卧着一枚铜铃——铃身阴刻“蜻蜓衔露”四字,铃舌却是半截玉蝉。
“此铃悬于新冢兰丛,风过则鸣,声如露滴。先生若闻,便知兰根已深,地气已活。”
朱鸭见指尖抚过铃身,忽而一笑,眸光温润如古潭:“铃不必悬。待兰花十载,自有清响自生,何须借铜铁之音?”
朱鸭见话音未落,院外竹影摇动,金鹅仙提着盏纸糊的荷花灯进来,灯芯燃着豆大一点青焰,映得她睫毛投在颊上微微颤动。
她将灯轻轻搁在朱鸭见身边,灯影晃漾,竟似有细小金鳞在灯壁游弋。
西厢房内酒香氤氲,杨进与杨正华频频举杯,言辞恳切:“鸭见居士将来,若肯留下至此,杨家村便是您的家。”话音未落,目光灼灼,满是真诚与期盼。
朱鸭见却端坐如松,眉宇间透着澄明坚定。他轻轻放下酒盏,盏中馀酒微漾,映着灯影轻轻晃动。声音温润如玉,却似山岳凝峙,沉静而不可移易。
“承蒙两位长辈厚爱,鸭见此前已与正华叔言明。我在杨家村,须了三桩心事:一行披星戴月之法,二愈杨大娘沉疴肺痨,三为杨氏阴宅勘定风水吉壤。”
“如今,法已入髓,病已除根,地脉已通,龙穴已明。三事皆圆,毫发无憾。此间缘尽,云游当续——西南山川潦阔,正待踏月而行。”
朱鸭见话音未落,杨正华与杨进骤然僵住,唇畔半启,喉间只馀一身短促而失措的“啊”字——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呼吸。
两人倏然相觑,眸目惊愕未散,喉结微动,欲言又止。灯火在他们瞳底明明灭灭,映出满室无声的留恋与猝不及防的怅然。
更令满座摒息的是,朱鸭见随即起身,素袍轻拂如风过松林,语声清朗而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