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裂云,七曜连珠,如北斗垂芒,贯星轨而落凡尘。
血雨腾空,灼灼生焰,似南斗倾野,燃莽原而照肝胆。
十五滴赤血——七承北斗之序,六应南斗之数,天纲地维,凛然成章。
再凝周飞一滴、杨树林一滴。双星并耀,忠烈昭昭,恰似紫薇垣外,两颗不灭心灯。
十七颗滚烫丹心,沉入酒海。酒色由深绛再化为浓稠墨红,似凝固的晚霞,又似未冷的岩浆。
周飞举樽,声如惊雷劈开长空:“苍天在上,厚土在下,关圣帝君鉴之!今有杨氏子弟树林,越三关,踏万难,心正如砥,体健若松,志坚似铁,技绝通神。”
“如今香堂已启,帮规已立,袍泽已聚——值此嘉陵江洪涛裂岸、万民悬命之际,杨树林即刻执兵符,承旗印,暂领我哥老会么满堂镇海旗旗主之职。”
周飞话音未落,厅中烛火齐跃三寸,案上黑檀木雕关帝像眉目威凛,赤面泛光。
“自此号令所向,如禹王疏川,百川听召;如北斗垂芒,群星拱卫!”
“违者——天诛其魂,地蚀其骨,神弃其名,人唾其姓!”
“待水退堤固,灾平民安,杨旗主即入紫荇书院,修文以养浩然之气。来年冬至,再赴讲武学堂,开科授业,传道授器,续我帮会薪火!”
“另谕:杨旗主年方弱冠,未习统御之术、未谙调度之机,特命么满堂栾副堂主辅弼左右,授阵法于晨昏,机兵机于灯下,共理赈务,同担山河!”
栾四娘抱拳而立,墨蓝劲装飒然,腕间银铃轻响一声,清越如断冰——是诺,亦是誓。
杨树林双膝触地,不叩阶石,而叩山河。王大厨捧樽趋前,铜樽沉甸,朱砂酒液暗红如凝血。
他双手接过,仰首倾尽——血酒入喉,非辣,乃灼!似熔金自喉灌顶,直焚五内,灼得他瞳孔骤然,继而迸裂出两簇赤金烈焰,映得满堂神龛俱颤。
樽掷于地——嗡!铜鸣裂帛,馀震绕梁三匝,震得香灰簌簌如雪崩,烛火狂舞成漩,墙上人影倏然拔高、延展,竟与关帝神象悄然相融。
青龙偃月刀影横贯脊梁,赤面长髯覆于眉宇,忠义铸骨,山河塑形,江湖立魄,三者合一,浑然无隙!
香灰落定,烛火忽凝,静如古潭。
厅外,五洲酒楼飞檐如刃,刺破沉夜。
东方天际,一线微光悄然撕开混沌——不刺不耀,温润沉静,宛若千年风霜蚀刻的缝隙蜿蜒而下,无声复上杨树林肩头。
那里,静静横着一杆梨花镔铁枪。
枪尖微颤,寒芒初绽。
非少年试锋之锐,乃天地将醒之震。
非执器临阵之勇,乃山河命脉,自此稳握掌中!
仪式毕,杨树林再行三拜:
一拜关云长,拜其忠烈贯日月。
二拜周飞与栾四娘,拜其托付如山岳。
三拜王大厨,十三太保及满堂香火——拜其烟火即江湖,炊烟即纲常。
周飞颔首,袍袖翻涌似云破峰立:“袍哥会弟子杨树林,香堂已启,礼成。”
刹那。
厅外鼓声炸起!非丝非竹,十八面牛皮大鼓齐擂,鼓槌落处,声浪叠涌如怒潮拍岸,势若金乌跃海,万道升腾!
鼓点未歇,山风已止。
鼓声未息,江流似缓。
三关已过,香堂初开。
五洲酒楼大厅内,檀香未散,烛火将熄,青砖地上犹存几点未开的血渍。天光如薄刃,悄然劈开东方墨色,微明的光线斜斜切过梁柱,在杨树林汗湿的额角、绷紧的下颌在线游走。
那是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却已肩扛旗主之名。
他终于松下一口气,身子一软,跌坐于紫檀木椅中,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风过竹林,清冽而疲惫。
刹那间,少年心性破茧而出: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汗与灰,嘴角又恢复了孩子气的憨笑。
周飞亲自取来青瓷药罐,釉色温润,内盛“止创凝露”,清芬沁凉。他递予杨万里,目光沉静如古井:“万里兄,劳烦为令郎敷药。”
杨万里双手微颤接过,指尖触到儿子后背一道斜掠至肩胛的刀痕,心疼得喉头一哽。
他一边轻敷药膏,一边低声问:“疼不疼?”
杨树林摇头,声音清亮:“不碍事,皮外伤罢了。”
话音未落,杨万里却忽地顿位,药棉悬在半空。他欲言又止,眉峰几度蹙起又松开。
那神情,象有千钧疑问压在舌尖,却又怕惊扰到了这劫后馀生的宁静。
杨树林何等聪敏?他仰起脸,眸子澄澈如初春溪水:“老汉,您有话,直说便是。”
杨万里深吸一口气,终是开口:“方才你在梅花桩上……你已退至七步,眼看不敌十三太保围攻,怎地转瞬之间,反制罗超于‘回眸寒漪’一式之下?更奇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微颤:“你竟然化作七道身影!我们在观澜亭上亲眼所见:七人分别立在不同桩上,枪影如龙绞云,馀下的十二位少年,不过一息之间,就尽数被震落桩下!”
“啥……啥子?我变做七个人?”杨树林猛地睁大眼,瞳孔里暗着晨光,也映着难以置信。
“我……我全然不知!我只记得罗超刀锋朝我擦鼻而过,削断我三根睫毛,那一瞬,心口一炸,七探蛇盘枪便本能而出。”
“第一式‘回眸寒漪’使出,枪杆抽中罗超手腕,他便坠了下去。后来……后来只觉身轻如燕,步随枪走,意贯六合,索性将整套枪法倾泻而出,酣畅淋漓,再无滞碍!”
满厅寂然。
朱鸭见和李五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读出强烈震撼——那不是演武,是活生生的神迹。
就在此时,周飞缓步上前。他已换下帮会制服,只一袭素灰布袍,袖口微磨泛白,可每一步落下,似有地气相承,无声却撼人心魄。
他目光扫过少年汗珠未干的侧脸,笑意温厚,语声却字字如钟。
“非幻术,非残影,亦非轻功之诡变。”
周飞停顿片刻,厅中连烛芯爆裂之声都清淅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