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比的喧嚣与荣光持续了数日,最终在万众瞩目与雷鸣般的喝彩中落下帷幕。新的内门天骄诞生,排名确定,奖励分发,一切看似圆满。失败的黯然神伤,胜利的意气风发,悬翠峰弥漫着一种混杂着兴奋、疲惫与淡淡血腥味的余韵。
沈清言依旧“卧病在床”。那日她在废弃角落的“旧疾复发”被坐实,杂役管事象征性地探望了一次,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嘱咐和一份普通的疗伤丹药。监视她的气息似乎对她的“病弱”早已习以为常,例行扫描的频率都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漠然。
无人知晓,石床上那具苍白消瘦的躯壳之内,一场静默的风暴正在酝酿。丹田深处,那颗精心构筑的“复合毒种”如同深海中的休眠火山,表面平静,内里涌动着等待引爆的毁灭性能量。沈清言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实则全力维系着“毒种”外层那精密的伪装结构,同时以残存的混沌“道源”和微弱精神力,继续润物无声地修复着因构筑“毒种”而几近枯竭的经脉与神识。
她必须尽快恢复一定的行动能力。“毒种”已埋下,但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大比结束后,宗门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节奏。一则更加重要、牵动所有高阶修士心弦的消息迅速传开:三年一度的“天阙秘境”探索资格选拔,将与此次大比结果挂钩,同时,各峰需紧急遴选一批符合条件的弟子,参与一项由掌门亲自督办的“特殊试炼”,据说与巩固宗门根基、应对未来大劫有关。
消息模糊,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感。沈清言立刻将其与黑色薄片上“甲辰年霜降,优质道种集中收割期”的信息联系起来。所谓的“天阙秘境”资格和“特殊试炼”,恐怕就是系统筛选、催熟乃至初步“预处理”一批优质“道种”的手段!时间,比她预想的可能还要紧迫。
她不能被动等待“收割”来临再引爆“毒种”。那样变数太多,且自身处于完全被动。她需要一个更主动、更能掌控时机的触发点,最好能发生在系统对“道种”进行集中“检测”或“预处理”的关键环节,造成最大程度的干扰和混乱。
契机,随着一纸调令而来。
这日,杂役管事亲自来到石室,面色复杂地看着“虚弱”的沈清言。
“林晚,”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古怪,“你……运气倒是不错。炼丹房那边缺人手处理一批特殊的‘清心静魄散’原料,点名要‘手稳心细’、‘灵力属性偏阴柔平和’的弟子。不知怎的,提到了你。虽然你病着,但只是初步分拣和清洗,不算重活。上面说了,你若能走动,便去试试,也算……给你个机会。”
清心静魄散?沈清言心中警铃微动。这是一种比普通定魂丹更高级的丹药,常用于安抚剧烈情绪波动、镇压严重心魔初兆,甚至是……配合“涤魂液”使用,稳定受术者神魂,防止净化过程中彻底崩溃。炼丹房此时大量需要处理其原料……
她“挣扎”着起身,脸上露出混合着惶恐与卑微感激的神色:“多谢管事提携,弟子……弟子勉力一试。”
“嗯,”管事点点头,“收拾一下,明日一早,去炼丹房‘净尘院’报到。记住,少看,少问,只管做好分内事。”
净尘院,并非沈清言之前所在的偏棚,而是炼丹房内部,专门处理高阶、敏感或具有一定危险性原料的场所,戒备森严,寻常杂役根本无缘踏入。
这是一个风险极高的任务,却也可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接近系统“预处理”环节的核心边缘!
次日,沈清言强撑着“病体”,来到净尘院。这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青石铺地,墙壁上刻满了净化和隔绝符文,空气中弥漫着多种灵药混合的奇异香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微凛的压迫感。院内已有数名杂役弟子等候,皆神情肃穆,噤若寒蝉。
负责此处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丹师,筑基后期修为。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在沈清言苍白病弱的脸上略微停顿,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开始分派任务。
沈清言被分配到处理“冰心玉髓”和“忘忧草根须”。前者需以寒属性灵力小心剥离外部石壳,取出内部乳白色、散发清凉气息的髓液,过程不能有丝毫温热灵力沾染;后者则需以温和木属灵力,将漆黑如墨、触之微麻的草根须洗净,剥离表层苦膜,留下核心一缕淡金色的纤维。两者皆是炼制“清心静魄散”的关键辅料,处理要求极高。
她依旧表现得不快,但极其稳定。模拟出的水、木属性灵力精纯柔和,动作一丝不苟,成功率几乎百分之百。那中年丹师巡视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次数渐渐增多,虽未赞许,但眼中的挑剔之色稍减。
净尘院的工作节奏紧张压抑,弟子们埋头做事,极少交流。沈清言却将感知提升到极致。她“听”到内间偶尔传来的、丹师们低沉的讨论声,夹杂着“神魂稳固度”、“污染侵蚀指数”、“中和配比”等零星术语;“嗅”到从更深处飘来的、属于“涤魂液”主料之一的“九幽寒烟草”特有的、带着死亡寂灭气息的苦涩味;“感觉”到这小院地下,似乎有极其隐蔽的阵法脉络,与远处“静心阁”方向隐隐呼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甚至在某次交接原料时,“瞥”见内间一名丹师手中玉盘上,盛放着几颗微微发光、但气息极其不稳定的暗红色结晶——那气息,与她之前感应到的、演武场受伤弟子眉心黑气中的侵蚀感,以及“秽核”的某些特质,有着诡异的相似,但更加暴烈和……“新鲜”!
那是从“污染”个体身上,刚刚剥离或提取出来的“污染源”样本?拿到这里,是为了研究其特性,以便调整“清心静魄散”或“涤魂液”的配方?
沈清言心中寒意更甚。系统对“污染”的研究和处理,比她想象的更深入、更“科学”。这净尘院,恐怕不仅是处理原料的地方,更是系统研究和试验“抗污染”手段的前沿实验室之一!
危险,但也意味着信息。她必须更加小心,但也要设法获取更多。
机会出现在三天后。一批急需的“冰心玉髓”原料送到,数量大,要求紧急处理完毕。所有弟子都被要求加快进度。沈清言也“被迫”提高了些许速度,同时,她极其隐蔽地,将一丝微不可察的、混合了自身混沌道体一丝本源气息(模拟成药材本身可能沾染的极微量驳杂灵气)的精神力印记,附着在了几块即将送入内间、供丹师直接取用髓液的“冰心玉髓”核心上。
这印记没有任何攻击性或探测性,只是像一点最自然的“尘埃”。她的目的不是窃听或窥视,而是“标记”和“感应”。她想试试,这些被送入内间、可能接触核心丹师甚至“污染”样本的原料,最终会流向何处,其上的“尘埃”又会在怎样的能量环境中消散。
工作持续到深夜。沈清言“疲惫不堪”,被允许提前片刻休息。她坐在院中角落的石凳上,闭目调息,实则全神贯注地感应着那几缕微弱的“尘埃”印记。
印记随着原料进入内间,穿过几道阵法屏障,最终停留在一个气息极度阴寒、布满了精密控温与净化阵法的房间。在那里,印记感受到了强烈的、多种高阶寒属性灵药被提炼融合的气息,也感受到了……一丝被重重阵法束缚、却依然散发出疯狂不甘波动的“污染源”样本的存在!那波动,与暗红色结晶同源,但似乎经过了某种“弱化”或“束缚”处理,正在与提炼出的药液进行着某种对抗性“测试”。
突然,那被束缚的“污染源”似乎因为某种刺激(或许是药液的某个配比触发了它的剧烈反应),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精神冲击!虽然被阵法削弱,但余波仍让外间正在感应的沈清言脑海微微一震!
与此同时,她感应到,自己附着在“冰心玉髓”上的那几缕“尘埃”印记,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能量冲击中,如同暴露在强风下的烛火,瞬间被吹散、湮灭。
但在湮灭前的最后一瞬,她“捕捉”到了一段极其短暂、充满痛苦与疯狂呓语的混乱信息碎片,以及……丹师们瞬间启动更高阶压制阵法时,那阵法核心处传来的、一段极其复杂、但韵律熟悉的能量波动密码!
那是……黑色薄片上,某个代表“紧急情况协议”、“高阶净化启动”、“样本隔离”的复合指令编码的一部分!
沈清言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刚才那瞬间的冲击和巨大的信息量。
她得到了两个至关重要的信息:第一,净尘院内,确实在进行着利用“污染源”样本测试和调整“抗污染”药剂的实验;第二,她意外地“窃听”到了一小段系统处理此类“实验意外”时使用的、高阶的应急指令编码片段!
虽然只是片段,但结合她之前对黑色薄片符文逻辑的理解,这无疑是极其宝贵的。这让她对系统在面临“污染失控”或“高威胁异常”时的反应模式和能量操作方式,有了更具体的认知。
这或许……能让她对自己的“毒种”引爆协议,做出更精准、更具欺骗性的调整!
就在她心念电转,消化这意外收获时,净尘院深处,那间阴寒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中年丹师面色阴沉地走了出来,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院中所有弟子,尤其在沈清言等几个表现“异常疲惫”的弟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刚才,内间阵法稍有波动。”丹师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尔等可曾察觉任何不适?或感应到异常?”
弟子们纷纷惶恐摇头。沈清言也“虚弱”地跟着摇头,脸上适当地露出茫然与一丝后怕。
丹师目光逡巡片刻,最终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冷哼一声:“都打起精神!这批原料关乎紧要,不得有失!再有懈怠,严惩不贷!”说完,转身回了内间。
沈清言低下头,继续“调息”,心中却波澜起伏。
刚才的“实验意外”和丹师的警觉,说明净尘院的敏感程度远超预期。她的“尘埃”印记虽然未被发现,但也提示她必须更加谨慎。同时,那窃听到的应急指令片段,价值巨大。
夜色渐深。净尘院内的灯火依旧通明,映照着弟子们沉默忙碌的身影,也映照着沈清言低垂的眼帘下,那越发幽深难测的眸光。
“毒种”已然埋下。
系统“预处理”的实验室近在咫尺。
现在,她需要根据新获得的情报,完善最后的“引爆”协议,并等待那个能将“毒种”送入系统最脆弱环节的……最佳时机。
悬翠峰的夜雾,悄然漫入净尘院的小院,带着山间特有的寒凉,也仿佛带着无声的、步步紧逼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