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阴冷潮湿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与岩石的气息,也带着悬翠峰上空那翻滚灵云的压抑感。沈清言倚靠着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冷汗混合着攀爬竖井时沾染的污渍,在苍白瘦削的脸上留下道道痕迹。识海中那扭曲虚影冲击带来的刺痛与混乱感依旧残留,如同附骨的阴寒,时不时让她眼前发黑。
但她不敢在此久留。静寂渊的出口虽然隐蔽,但方才的动静(尽管大部分被竖井隔绝)和那虚影最后爆发的精神波动,难保不会引起宗门内某些特殊阵法或高阶存在的注意。她必须立刻返回石室,那片混乱天象是她此刻最好的掩护。
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与识海的不适,沈清言辨认方向,将身形缩入阴影与嶙峋怪石的掩护之中,朝着杂役区潜行。紊乱的灵气背景和依旧昏暗的天色帮助了她,沿途遇到几波神色匆匆、注意力大多被天上异象吸引的巡逻弟子,都有惊无险地避过。
当她终于踉跄着回到那间熟悉的、散发着淡淡药味与陈旧气息的石室时,几乎虚脱。她第一时间反锁石门(尽管这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瘫倒在冰冷的石床上,急促的呼吸许久才缓缓平复。
没有时间休息。她挣扎着坐起,开始检视自身。
外伤只是皮肉之苦,混沌“道源”流转几遍便能恢复。棘手的是识海的创伤。那扭曲虚影的精神攻击并非纯粹的蛮力冲击,其中混杂了高度凝练的负面情绪与“污染”信息碎片,如同带着倒刺的毒钩,深深嵌入她的精神结构。此刻,这些“毒钩”正在持续散发着混乱、痛苦与疯狂的意念,干扰着她的思维,消耗着她的精神力。
她尝试调动混沌“道源”去“冲刷”或“包裹”这些碎片,效果甚微。纯粹的混沌能量对这种性质的精神“污染”似乎缺乏针对性的净化能力。就在她感到棘手之时,怀中那小块焦炭物质,传来了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波动。
沈清言心中一动,将其取出。焦炭物质依旧冰冷沉重,但其内部那种关于“污染”本质的“原理图”信息,此刻仿佛被激活了某种对应机制。她将一丝精神力小心探入,不再试图读取信息,而是引导着那物质内部独特的、被“驯化”和“理解”后的“污染”本源波动,逆流向自己的识海。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当这股清凉、平静、如同“污染公式标本”般的波动接触到识海中那些狂躁的“毒钩”碎片时,后者仿佛遇到了天敌或更高层级的“规则”,瞬间变得迟滞、软化,其内部混乱的结构开始自发地崩解、重组,向着一种更“有序”、更“无害”的形态转化,虽然依旧残留着负面情绪的“味道”,却不再具有主动的侵蚀和破坏性。
短短几息,识海中的刺痛与混乱感便大为缓解,虽然未能根除,但已被控制在一个可承受的范围内,至少不影响她正常思考和行动。
“果然……”沈清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焦炭物质的价值,远超她的预期。它不仅提供了理论框架,其本身似乎就是一种针对“污染”的“万能稳定剂”或“解析模板”。
她小心翼翼地将焦炭物质收回,珍而重之地放好。然后,取出了那几片从静寂渊“垃圾场”带出的、暗青色鳞片状阵法残片。
残片入手冰凉,表面布满玄奥古朴、但已残缺不全的纹路。她尝试注入一丝混沌“道源”,纹路毫无反应,仿佛只是普通的石头。但她记得,当初在后山癸字区外围感应到类似气息时,曾感受到它们与地下庞大阵法脉络的隐约联系。
她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这几片残片的感知中,同时,脑海中回想着癸字区、老鸦洞乃至旧丹室石墙“逆纹”的阵法气息特征。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地脉深处的“共鸣感”,从残片内部传来,并隐隐指向某个方向——并非返回静寂渊,而是……朝着后山更深、更偏远的某个方位。
这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些残片确实是某种古老而庞大的地下阵法系统的一部分,这个系统很可能覆盖了包括癸字区、老鸦洞、静寂渊乃至更广区域,构成了宗门处理“异常”与“废料”的深层基础设施网络。而这些残片,就像这个网络暴露在外的、不起眼的“线头”或“接口”。
如果能顺着这个“线头”摸下去,或许能找到这个网络的关键节点、能量中枢,甚至……可能的薄弱环节或未被系统完全掌控的“盲区”。
一个更大胆的计划雏形,在她心中若隐若现。或许,她对抗系统的“战场”,不应该仅仅局限于自身这枚“毒种”。如果能找到并破坏或干扰这个深层处理网络的关键部分,是否能在系统“收割”时,引发更大范围的混乱与瘫痪?甚至,为其他可能的“反抗者”或“异常”创造机会?
但这想法目前还太遥远。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强的实力,也需要一个能安全接近并探查这些深层网络节点的机会。
当务之急,依旧是应对迫在眉睫的“收割”。
沈清言将残片也收好,然后,意识沉入丹田。
那颗精心构筑、又经过静寂渊之行信息补充而悄然优化的“毒种”,静静蛰伏在混沌“道源”的包裹之中。它表面的伪装波动完美地模拟着“林晚”应有的虚弱与驯服,内部的“智能协议”和“熵增引擎”则在焦炭物质“原理图”的滋养下,变得更加精微、更加具有欺骗性和爆发力。
她开始最后的调整与“预加载”。根据焦炭物质提供的信息,她对“毒种”的引爆协议进行了微调,增加了对“净化”类能量中几种特定高频“湮灭谐波”的敏感度,并将引爆后的能量释放模式,设计得更具“结构性破坏”特征——不再是单纯的混乱爆发,而是模拟了“污染”与系统“净化”力量在特定节点发生“共振湮灭”时可能产生的、对周围能量场(尤其是阵法结构)的连锁干扰与瓦解效应。
同时,她开始尝试将一丝极其微弱的、从焦炭物质中提取的“污染稳定因子”,以最精细的方式,“接种”到“毒种”的核心。这不是为了增强其威力,而是为了让它在被系统力量触发、释放出高熵“污染”信号的同时,自身也携带一部分“秩序”特征,使得系统在遭遇这种“矛盾复合体”时,其判定逻辑可能出现更长时间的混乱与自相矛盾。
这需要极度精确的能量操控和结构嵌入。沈清言全神贯注,如同在微观宇宙中进行一场不容有失的精密手术。汗水再次浸湿了她的额发,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时间,在高度专注中飞快流逝。
窗外的天色,并未因为时间的推移而变得明亮。悬翠峰上空的铅灰色灵云翻滚得愈发剧烈,雷声从沉闷变得尖锐,时不时有扭曲的、暗红色的电光在云层裂隙中一闪而逝,照亮下方笼罩在淡金色护山大阵光幕中的、如同巨兽匍匐的峰峦。
宗门内,气氛已紧绷到极致。所有非必要的活动都已停止,弟子们被要求留在各自居所或指定区域,不得随意走动。一股山雨欲来、天地将倾的压抑感,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之中。
沈清言知道,时候快到了。
系统“收割”的最终程序,恐怕已经随着这愈演愈烈的天地异象,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这异象,或许本身就是“收割”仪式的能量准备或前兆,又或者是系统大规模调动地脉灵机、准备“摘取果实”时引发的自然反应。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结束了最后的调整。丹田内的“毒种”此刻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完美”待机状态。外层伪装无懈可击,内里却暗藏着足以让系统判定逻辑陷入短暂瘫痪的复杂陷阱。
她站起身,走到石室那扇狭小的窗前,望向外面光怪陆离、电闪雷鸣的天空。
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以及沉淀在眼底最深处的、决绝的火焰。
她将黑色薄片从特制的隔绝符纸中取出,重新贴身放好。是时候重新“上线”了。
她换上了“林晚”平日里那身灰扑扑的、打着补丁的衣裙,将一切可能暴露的痕迹(血迹、污渍、不属于“林晚”的物品气息)仔细清除。然后,她躺回石床,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一种半睡半醒、对外界保持最低限度感知的状态。
她在等待。
等待那最终审判的降临,也等待着自己投出的、那枚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让自己万劫不复的……骰子。
悬翠峰的雷声,响彻天地,一道前所未有的、粗大如龙的暗红色劫雷,撕裂铅云,带着毁灭与终结的气息,悍然劈落在主峰之巅!
璀璨到极致的光焰瞬间吞没了一切视野,紧接着是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
整个悬翠峰,剧烈地摇晃起来!
“收割”,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