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在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李建成的办公室里
电话铃声，是催命的符咒
“李市长，北城区自来水管又爆了”
“三条街都给淹了，居民楼一楼全泡在黄汤里，现在正堵著马路骂娘呢”
电话是城建局长打来的
话筒里，是压不住的焦头烂额
李建成捏著眉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堵”
“先安抚，再抢修”
他还能说什么
这些年，同样的话，他说了几百遍
东海市的老城区，是一个得了绝症的老人
地底下那张，铺设了几十年的供水管网，就是他体内早已锈蚀，一碰就碎的血管
三天一小爆，五天一大爆
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的颜色，和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悬在东海市几百万市民头上的剑
也是压在李建成背上，十几年的山
他想过解决
可钱呢
整个管网换掉，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市财政的钱袋子，比他的脸还干净
技术呢
要把整个老城区的马路都挖开，工期几年起步
这期间，交通瘫痪，怨声载道
他李建成，还没等到工程结束，就得被市民的口水淹死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谁碰谁死的，政治坟场
所以，只能拖
只能裱糊
爆了就修，漏了就堵
用一张张创可贴，去糊住一具，正在腐烂的身体
挂了电话，李建成瘫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也被那股黄汤，泡得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腐朽的味
门，被推开了
是李青云
他手里拿着一份，蓝色封皮的文件，装订得很厚实
“爸，城北又淹了”
李青云把文件，轻轻放在李建成的桌上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李建成麻木地点头
“习惯了”
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烂摊子，他不想让儿子看到，更不想让儿子沾上
“爸，看看这个”
李青云指了指那份文件
李建成拿起来
封面上，一行黑体字，很扎眼
《关于东海市老城区智能供水系统升级改造的商业计划书》
他翻开第一页
是未来光锥投资公司的logo
还有logo下面，一行小字
全资子公司，东海净水科技有限公司
李建成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个天坑，我们来填”
李青云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
“钱，我们出”
“技术，我们找”
“骂名，我们担”
李建成的大脑，嗡地一声
他觉得儿子疯了
用自己家的钱，去填一个政府都填不上的无底洞
这是什么
这是散财童子，还是活菩萨
“图什么”
李建成干涩地问
“图这个”
李青云翻开计划书的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获取东海市未来三十年城市供水特许经营权”
这行字，一道闪电，劈开了李建成混沌的脑子
他立刻明白了
全明白了
他低头，疯了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份计划书
那上面，没有虚无缥缈的口号
只有客观，精准，让他这个主管城建的副市长，都感到心惊肉跳的数据和方案
投资总额，八个亿
资金来源，东海净水科技有限公司自筹
技术方案，引进德国最新的“管道内壁高分子喷涂修复技术”
优势，无需开挖路面，通过现有检查井，用智能机器人进入管道内部作业
工期，预计一年半，完成全部老城区主管网升级
期间，分片区作业，夜间施工，对市民生活影响降至最低
还有，最毒的一条
舆论方案
以“爱国华商心系民生，斥巨资解决城市顽疾”为主题
邀请媒体，全程跟踪报道
把一件，必然会产生民怨的，扰民工程
包装成一场，全民见证的，民生奇迹
李建成的手，开始抖
这不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这是一本，教科书
教人如何，把一个烂泥坑，点石成金
教人如何，把一笔烫手的钱，变成一座，可以传世的，合法垄断的金山
他用黑钱，投资互联网，赚了十几倍，那叫投机，叫眼光
可现在
他用这笔钱，来撬动一个城市的命脉
这不是眼光
这是权术
是把金钱，权力，民生，政绩，完美地，编织在一起的，天罗地网
“爸”
李青云的声音很平静
“这份计划书，你，拿到市委常委会上”
“告诉他们，你李建成，为了解决东海市几十年的民生问题，费尽心血，终于拉来了一笔‘爱国投资’”
“告诉他们，我们不要政府一分钱的补贴”
“我们只要一个，公平的，合法的，长期的经营权”
李建成看着儿子
这个年轻人，正用最温和的语调，说著最狠的话
他不是在商量
他是在下达指令
他把自己的父亲，当成了一颗棋子
一颗，最关键的，能把整盘棋，走活的棋子
李建成没有愤怒
他只有刺骨的寒意
和一股，被这股寒意，冰封许久之后，重新燃起的灼热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年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捞的每一分钱，都怕在夜里咬他一口
他想起了那些同僚
一个个，风光无限，最后，却在某个清晨，被一辆黑色的车子带走
不倒
儿子说得对
不倒，比什么都重要
而眼前这份计划书
就是一张，最坚实的，用几十万市民的口碑，做成的护身符
他站起身
拿起那份，沉甸甸的计划书
那重量，压在他的手上，却让他那弯了许久的腰，一点点挺直
“我，我现在就去市里”
李建成开口，他自己的嗓音，有些陌生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久违了的，决断
李青云点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走出书房
那背影，不再是那个，为了一笔爆管的维修费，而焦头烂额的，疲惫老人
而是一个，手握利器，准备去开疆拓土的，战士
李青云走到窗边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犬牙交错的老城区
那里，很快，将流淌著清澈的水
也将流淌著，李家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