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地间静悄悄的，只剩火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几声细碎的噼啪响。
书绾靠在黑瞎子怀里，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竟是睡着了。
她的脸颊被暖光映得微红，长长的睫毛垂着，平日里眉宇间的锐利尽数褪去，只剩下难得的柔和。
黑瞎子低头看她，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一片温柔。他竖起食指，轻轻比在唇边，对着另外三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解雨臣、张起灵和三七都放轻了呼吸，目光落在书绾身上，带着几分默契的小心翼翼。
四人就这么静坐着，听着火炉里火焰跳动的声响，看着火星明灭，连时光都仿佛跟着慢了下来。
眼看着夜色渐深，书绾睡得愈发沉了，黑瞎子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怀里的梦。
他俯身，将书绾打横抱起，公主抱的姿势稳妥又轻柔，生怕晃醒了她。
书绾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黑瞎子抱着她，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朝着卧房走去，背影在廊下的暖光里，透着说不出的温柔。
解雨臣看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释然。
张起灵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炭灰，又看了眼火盆里的余烬，才抬脚跟上。
三七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明天可得睡个懒觉”。
三人相继回了各自的住处，廊下的火盆渐渐熄了，只余下一点温热的余温。
零星的雪花又慢悠悠地飘了起来，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阶上，无声无息。
时间也跟着慢悠悠的，像一条淌过掌心的溪流，温柔地裹着这一夜的安宁，静静向前。
离春节还有一周，书绾踩着薄雪从外面回来，肩头落着细碎的霜。眼瞧着下人们踩着梯子贴春联，红底金字的纸儿衬得朱漆大门愈发鲜亮，廊下还挂了串串红灯笼，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转。
满院的年味儿铺天盖地，她却盯着墙角那棵落尽了叶的海棠树发愣——往年这个时候，解九爷总会站在这里，笑着看她指挥下人布置，还会念叨一句“春联贴歪了”。
直到此刻，那种“少了个人”的空落感才猛地撞进心里，沉甸甸的。
她拢了拢身上的大氅，领口的狐毛蹭着脸颊，暖得有些发闷。
管家老陈颠颠地跑过来，橘子皮似的老脸笑成了朵皱巴巴的菊花，声音里满是喜气：“当家的，旁支的几位爷来了，少爷正在会客厅陪着呢。”
书绾瞥了眼门口停着的几辆轿车，黑漆锃亮，都是些平日里不常见的牌子，她半点惊讶都没有，只是淡淡点头：“我知道了。”
老管家看着她往会客厅走的背影，搓了搓手，转身就去后厨吩咐加菜，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会客厅的门帘厚重，绣着缠枝莲纹，拢住了里面的喧嚷。若是没这帘子挡着，里头那群人怕是早瞧见了书绾的身影，这会儿估摸着都要找借口溜了。
书绾抬手掀帘，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轻飘飘地落进屋里：“下次？我倒要看看，各位叔叔伯伯今儿个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这话一出，会客厅里的喧哗声像是被掐断了脖子的麻雀，瞬间消弭得无影无踪。原本交头接耳的旁支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几分，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
解雨臣坐在主位一侧，瞧着这群人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
说他们聪明吧，总爱借着辈分拿捏，找些由头给他添堵；说他们蠢吧，又没那个胆子真做什么出格的事，下毒杀人半点不敢沾，就连账本上动点手脚，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留下把柄。
也就书绾，从不管他们什么长辈身份，敢伸手就敢剁，弄死一个是一个，这才镇住了这群欺软怕硬的货色，不然依着他们的性子，怕是早闹翻天了。
书绾施施然走进去，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眉眼弯弯的，语气却带着点揶揄：“呦，这是提前来给我拜年了？叔叔伯伯们真是有心，这么好的呀。”
她转头看向解雨臣，笑意更浓，“小臣，待会儿他们带来的礼物可得好好收着，等新年的时候全摆出来，也好让大家都感受感受，来自长辈的疼爱。”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明晃晃的敲打——礼物送了就别想拿回去，还得当众显摆。
旁支们的脸霎时绿了个通透，心里叫苦不迭：没捞到半点好处就算了，还要倒贴礼物，偏偏还不能说个“不”字，只能硬着头皮应承。
解雨臣看着书绾眼底的狡黠，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间的锐气都柔和了几分，他起身走上前，柔声说道：“知道了姑姑。您刚从外面回来，一路辛苦，先去洗漱歇一歇吧，这里有我呢。”
“也好。”书绾冲着旁支们笑了笑，语气轻快，“那叔叔伯伯们慢聊，我就先去休息了。”
说罢，她转身就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眼看着书绾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旁支们哪里还坐得住？一个个找了借口，匆匆忙忙地告辞。
出了解府大门，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转头就吩咐司机回家，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准备乖乖送过来。
看着一夕间空荡下来的会客厅，解雨臣唇边的笑意淡了淡，转身便抬脚往外走。
廊下的红灯笼晃着暖光，映着他利落的脚步。他没再多看那些旁支留下的、堆得半高的礼盒，径直朝着后院的方向去——那里才是真正的家，有他的姑姑，有师傅黑瞎子，有沉默可靠的张哥，还有咋咋呼呼的三七。
穿过几道月洞门，远远就能听见庭院里传来的笑闹声，混着炭火的暖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解雨臣加快脚步，眉眼间染上几分真切的笑意，方才应付旁支的疲惫，也在这熟悉的烟火气里，一点点散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