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隔离区再加三顶帐篷!轻症和重症必须分开!”
墨离的声音在嘈杂中依然清淅,她束起的长发沾着露水,青色劲装上已有点点污迹,“徐师兄,药汤熬好了吗?”
“还差三味!”
一个四十馀岁、面容敦厚的汉子从临时搭起的灶台边抬头,手里还握着捣药杵,“地榆和黄连的存量不多了,最多再撑两天。”
“先用金银花顶替。”
墨离快步走过,目光扫过帐篷间呻吟的人群,“王师妹,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一个年轻女弟子正跪在草席边,小心地为昏迷的男孩擦拭额头:“高热不退,用了三剂葛根汤,汗是发了,但脉象还是浮紧”她声音里透着疲惫,“师姐,这病邪气入得太深了。”
戬站在营地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墨家弟子们像精密的机关齿轮般运转,问诊、抓药、施针、安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而他,这个刚刚被鬼谷子亲口认定的传人,却插不上手。
“别急。”墨离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递过一方浸过药汁的面巾,“疫病救治不是比武斗法,急不来。”
“我只是”戬接过面巾掩住口鼻,“觉得自己没用。”
“怎么会?”
墨离指了指远处几个正在搭建新灶台的弟子,“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作用,不一定非要直接动手救治流民才算。”
她说得对,但也不对。
戬总觉得心有不甘。
帐篷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压抑的呕吐。年轻女弟子匆匆端出陶盆,里面是黑红色的秽物。
戬的瞳孔深处,金芒微不可察地一闪。
因果视界下,他看见那患者胸口缠绕着数条暗红色的丝线——枯萎之线。
它们象水蛭般吸附在脏器上,每一次呼吸,就吸走一丝生机。而更远处,成百上千条这样的丝线从营地各处升起,汇向北方地底某个黑暗的源头。
“墨离,”戬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这病好得太慢?”
正在记录病案的墨离笔尖一顿:“什么意思?”
“三天了,我们用了最好的药材,最精细的护理,但重症转轻的不到两成,轻症转重的却有三成。”戬的声音很低,“这不正常。”
“疫病本就是拉锯战。”
墨离合上竹简,“当年邯郸大疫,墨家前辈守了整整四十九天,才将病死率压到三成以下。这才三天。”
“可我们有岐黄镜。”
戬指向那面悬在主营帐前的青铜镜,“它能照出病气深浅,我们能精准用药,为什么效果还是”
“因为药要入血,针要通脉,这些都需要时间。”
徐师兄端着药罐走过来,语气温和却坚定,“小友,医道如抚琴,急弦易断。你看王师妹施针,哪一次不是凝神静气,寻穴半刻才下针?快不得的。”
帐篷那边突然传来惊叫:“师父!这个孩子不行了!”
几人同时冲过去。
草席上,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剧烈抽搐,口鼻涌出白沫。王师妹已经下了三针,但孩子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让开。”戬一步上前。
“你要做什么?”王师妹急道,“我在用‘回阳九针’,不能打断”
“他等不到九针了。”戬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孩子心口。
因果视界全力运转。他看见三条粗壮的枯萎之线几乎贯穿了孩子的五脏,生机正从断裂处飞速流逝。
按这个速度,不到一炷香就会死。
清光,从掌心涌出。
不是墨家的医术,不是公输的机关,是他自己的、融合了蜚兽本源与鬼谷传承的力量。
那光芒温润如月华,顺着枯萎之线逆流而上,所过之处,暗红丝线寸寸消融。
孩子的抽搐停止了。
灰败的脸色泛起血色。
三息之后,男孩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
帐篷里一片寂静。几个墨家弟子瞪大了眼睛,连徐师兄都忘了放下手中的药罐。
“你”墨离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做了什么?”
“斩断了病根。”
戬收回手,额角渗出细汗。这一下消耗不小,但值得,“他体内的邪气已被清除,接下来只需调理虚弱的身体。”
“胡闹!”徐师兄突然厉声喝道,“邪气是你说斩就斩的?人体阴阳五行自成一统,你强行拔除,就不怕伤及根本?”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男孩突然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鲜红的血块。
“气血逆冲!”王师妹脸色大变,急忙下针封住几处大穴。
戬愣住了。
因果视界下,他看见自己清光过处,那些枯萎之线确实消失了,但孩子的经络也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看见了吗?”
徐师兄气得胡子都在抖,“病邪与人体的关系,不是简单的‘有’或‘无’。你强行拔除,就象从田里拔杂草,草拔了,苗的根也伤了!”
“可可他活下来了。”戬艰难道。
“这样的活法,能活几天?”
老医师蹲下身,仔细把脉,眉头越皱越紧,“五脏皆有暗伤,往后每逢节气交替必发旧疾,寿数至少折损十五年这还是最好的情况。”
但帐篷外已经围了不少流民。他们看见孩子醒来,先是惊喜,接着听见医师的话,眼神又转为复杂。
“那也比现在死了强!”
一个妇人突然哭喊出声,“我家男人也快不行了,求求仙长,也救救他吧!”
“是啊!救救我们吧!”
“仙长救命!”
哀求声像潮水般涌来。
戬看着那些充满希望又绝望的脸,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
“不行。”墨离挡在他身前,“这种方法不可控,风险太大。”
“但有效。”
戬看着她,“墨离,你也看见了,岐黄镜都照不出的邪气,我能根除。虽然会留下暗伤,但至少人能活下来。活下来,才有以后。”
“你这是饮鸩止渴!”
“那也比渴死强!”
两人对视,谁都不肯退让。帐篷外的哀求声越来越大,已经有人开始下跪磕头。
徐师兄长叹一声:“离丫头,让他试试吧。”
“师兄?!”
“因为没时间了。”
老医师望向营地,眼神充满悲泯,“今天早上又死了十七个。照这个速度,五天后这里一半的人都会死。暗伤折寿总好过现在就死。”
墨离咬紧嘴唇,最终别过脸去:“随你。”
第一个接受治疔的是那个妇人的丈夫。
第二个是个咳血的老者。
第三个是怀胎六月却高烧不退的孕妇。
戬一个个治过去。清光一次次亮起,枯萎之线一次次消融。患者们从濒死到清醒,虽然都会咳血、虚弱,但命保住了。
消息像野火般传开。
越来越多的流民涌来,排队等待救治。
起初墨家弟子还会阻拦、劝说,但看着那些跪地哀求的人,劝说的话终究说不出口。
“第二十一个”戬按在一个壮年男子胸口,清光涌入。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汗水浸透了内衫。连续动用本源力量,消耗远超想象。
“够了。”墨离按住他的手腕,“你需要休息。”
“后面还有那么多人”戬看向长长的队伍,至少还有百馀人。
“你这样下去,没救完他们自己就先垮了。”
“我能撑住。”
“撑住?”墨离一把扯开他的衣襟。胸膛上,暗红色的纹路正从心口向四周蔓延——那是蜚兽之力过度催动的反噬,“你看看你自己!”
队伍里有人不满地喊:“仙长!快点儿啊!我娘快不行了!”
“是啊!我们都等半天了!”
戬推开墨离的手,走向下一个患者。
第二十二个。
第二十三个。
……
第三十九个时,他吐出了一口血。血是暗红色的,带着枯萎的气息。
“停下!”墨离厉声道。
戬擦去嘴角的血迹,摇头。他不能停,那些眼睛里还有希望。这种被需要、被仰望的感觉,让他想起刚觉醒因果视界时,那群流浪儿叫他“戬神”的时候。
只是这一次,他不能再犯错。
夜幕降临时,戬治完了第六十七个患者。
他瘫坐在帐篷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墨离默默递过水囊和干粮,他接过来,手却在发抖。
“明天……”戬哑声道,“明天继续。”
“没有明天了。”徐师兄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老医师提着灯笼,脸色比夜色还沉:“今天你治过的六十七人,有九个情况不对。”
“什么?”
“跟我来。”
主营帐里,九个患者被单独隔离。他们确实没有枯萎的征状,但出现了其他问题:一个老人全身浮肿,皮肤透亮得象要裂开;一个妇人开始脱发,大把大把地掉;最严重的是那个孕妇,她的小腹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异常隆起,腹中胎儿的心跳却越来越弱。
“这是……”戬的声音发颤。
“水气泛滥、血虚风燥、胎气逆乱。”徐师兄一字一句道,“你清除了枯萎邪气,但打乱了他们体内的五行平衡。水不受制则泛滥,血不养发则脱落,胎元不稳则逆冲……这些,本是需要用药石慢慢调理的。”
帐篷外突然传来喧哗。
“庸医!还我爹命来!”
“我娘喝了你们的药,今早吐血死了!”
“说什么仙长,根本就是骗子!”
戬冲出帐篷。火把的光亮中,几十个流民围在外面,脸上再无白天的敬畏,只有愤怒和怨恨。为首的是个黝黑的汉子,他怀里抱着一个老人的尸体——正是今天被治好的其中一个。
“怎么回事?”戬急问。
“怎么回事?!”汉子双目赤红,“我爹今天被你治了,当时是好了,能说话了,还能喝粥!可刚才突然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不到一刻就……就……”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瞪着戬。
王师妹检查了尸体,是:“是……经络血崩。老人本就血脉虚弱,强行拔除邪气后气血浮动,诱发了脑络破裂。”
“听见了吗?!”有人哭喊,“我娘也是!说是治好了,半夜起来小解,一头栽倒就没了!”
“还有我媳妇!胎动了!大夫说孩子保不住了!”
指责、哭骂、哀求、诅咒,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钝刀割着戬的耳朵。
他想解释,想说这不是他的本意,想说至少大部分人活下来了。但看着那些愤怒的脸,看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
“大家静一静!”
徐师兄站了出来,声音洪亮,“疫病凶险,本就生死难料!这位小友是用非常之法救人,虽有过失,但本意是好的!”
“好个屁!”有人骂道,“没本事就别逞能!本来慢慢治说不定还能活,被他这么一折腾,死得更快!”
戬听这话音有些熟悉,定睛一看,正是那个曾被戬救下、后来又在流民营地带头逃离的商人。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乡亲们!我早就说过!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仙长!当初他空手就能把人的精血活活吸干,又用邪门手段收复驯养杀人怪物。”
商人指着戬,唾沫横飞:“你们以为他是在救人?错了!他是在练功!在拿我们这些苦命人的性命修炼邪功!不然你们想想,哪有人能凭空发光治病的?那是妖术!是魔功!”
“你胡说!”墨离拔剑上前,“戬为了救人,自己都吐血了!”
“苦肉计!都是苦肉计!”商人跳上一块石头,振臂高呼,“大家想想!如果他真那么厉害,为什么治好了的人又会复发?为什么治死那么多人?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在治病!他是在”
商人顿了顿,压低声音,营造出神秘恐怖的气氛:“他是在‘采补’!把你们的生机吸走,炼化成他的功力!那些死了的人,就是被他吸走了精血!”
这番话说得阴毒至极,却恰好击中了流民们软肋——对“凭什么他能救我”的不解。
“对对啊”有人喃喃道,“哪有这样治病的”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哪有人手一按病就好了的?”
“妖人!他是妖人!”
商人的声音越发高亢:“还有你们墨家!口口声声说兼爱非攻,却包庇这种妖人!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是不是也想拿我们练功?!”
“住口!”徐师兄怒喝,“墨家行医济世百年,岂容你污蔑!”
“那你们解释解释!”商人梗着脖子,“解释解释为什么你们治了三天都没有治好,他手一按就能治好?解释解释为什么他治过的人,要么复发要么死?解释啊!”
墨家弟子们一时语塞。医学的道理太过复杂,而诽谤的逻辑简单直接——治好了是奇迹,治死了是妖术。
“我”戬开口,他试图申辩,“我本意是想救人”
“本意?”商人冷笑,“杀人犯也说本意不是杀人!结果呢?人死了就是死了!”
抱尸体的黝黑汉子突然嘶吼,抓起一块石头砸过来。
“打他!”
“打死这个妖人!”
“还有墨家!他们是一伙的!”
烂菜叶、土块、石头雨点般砸来。墨离拔剑格挡,但人太多了,愤怒一旦被点燃,就成了失控的野火。
戬再度心寒,一次,两次,三次。
救了他们,被他们抛弃;再救,再被抛弃。人心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无论投入多少善意,都填不满。
“走。”徐师兄拉住戬,低声道,“现在说什么他们都听不进去。”
戬被拽着退向营地边缘。
身后是扭曲的脸,是商人得意中带着恶毒的眼神,是那些曾被他救过之人的闪躲——那是比直接的恨更伤人的东西。
他想起了邺城祭坛下那些麻木的人群,想起了荒野流民营地里那些猜忌的眼神。
原来什么都没变。不管他怎么努力,怎么想救人,最后总是回到原点——
被憎恨,被驱逐,被曾经救过的人背叛。
“先离开这里。”墨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等他们冷静下来再说。”
戬茫然地点头,任由自己被墨离拉着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营地方向传来的骂声。
戬第一次觉得,拜师时的那份笃定,象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