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十里村很静,冬天也听不到虫鸣。
韩凌躺在警车里,一时间并无睡意。
从目前的线索推断,本案依然有着多种可能。
洪树磊是不是木娃杀的?不一定。
是不是有人嫁祸木娃?不一定。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绝对有人教过木娃该如何应对警方盘问。
木娃智力低下,正常教肯定教不会,而且时间也比较仓促,那就用最简单的办法,只要听到【洪树磊】和【血液】字眼,一律否认摇头。
效果还是有的,如果不是他察觉到不对劲,多问了几个问题,还真不一定发现。
既如此,韩凌认为不太可能是嫁祸,嫁祸者没必要帮助木娃去应对警方盘问。
那么,洪树磊是不是木娃杀的呢?
韩凌想到了一种可能:木娃杀了洪树磊,被人发现了,发现者清理了第一案发现场并清洗凶器,还教会木娃去否认和命案有关的问题。
冒着犯罪的风险,去帮助村里的一个傻子,真的会有人这么干吗?
就算事先不知道木娃杀人,事后才清理现场清理凶器,也触犯刑法,构成帮助毁灭证据罪。
帮助毁灭证据罪,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是不懂法,还是甘愿承担风险?
韩凌想到了那件羽绒服。
东西不便宜,除了男女朋友或者近亲,谁愿意花钱给村里一个傻子买?
当然,心地善良的肯定存在,但毕竟只是少数,韩凌需要考虑大概率事件以及合理性。
之前离开木娃家的时候,他找了几个村民问过,村里是否有人和木娃的关系比较好,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大家对木娃唯恐避之不及,给点饭吃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再有深入的接触。
别的不说,就木娃那常年不洗澡的身体,夏天散发的味道足以让人把昨天的饭都给吐出来。
“一定有什么事情没有查到。”
韩凌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开门落车,掏出香烟点燃在村里闲逛起来。
冬天的夜晚很冷。
走着走着前方有亮光出现,是手电筒,韩凌主动迎了上去,发现是一名村民。
冷不丁出现一个人,把该男子吓了一跳。
“你————哦警察同志。”男子白天见过韩凌。
韩凌递了根烟过去拉近关系,问道:“这么晚了还出来?”
“我天天晚上出来。”男子接过香烟,笑道:“虾塘得增氧喂食,顺便看看水温,这要是出了问题损失可大了。”
韩凌:“您养虾啊?”
冬天可以养虾,但内核是控制水温和选对品种,最好是那种耐寒的。
男子点头:“对啊,就在那边,警察同志要不要买点?给你成本价。”
韩凌:“下次吧,?我记得你就住在玲子家旁边吧?”
男子:“对啊,我们是邻居。”
韩凌:“你和木娃熟吗?”
男子:“我和他熟啥,跟他说话他也听不懂啊。”
韩凌:“那玲子呢,玲子和木娃熟吗?”
男子:“应该也不熟吧,这么多年没见她和木娃说过几次话,主要是她爸妈不让。”
“哦?”韩凌顺着这个话题聊,“你刚才说不让?意思是如果允许的话,玲子会和木娃关系好?”
男子不太能跟上韩凌的思维,愣了一会后道:“我————我是这个意思吗?”
韩凌笑了,换了个问法:“您是怎么知道玲子爸妈不让玲子和木娃接触的?”
男子:“以前吵架我听到了,说什么————让玲子离木娃远点,木娃脏,还有可能伤害人什么的。”
韩凌:“以前是多久?”
男子:“那得十年以上了。”
韩凌:“您记忆挺好啊,那么久还能记得。
男子:“主要是那天晚上吵的我睡不着,烦的我起来喝了两杯酒,所以印象深了点,你一问我就想起来了。
那个啥,我得赶紧去虾塘了,要不————”
“您忙。”韩凌不再多问。
父母让自己孩子离木娃远点,倒也正常,村子其他家庭想必也是如此。
孩子不知道木娃什么情况但大人清楚,为了孩子的安全和成长考虑,往往会严厉告诫,朋友圈对孩子的影响确实不小。
可是,吵架不至于吧?
上升到吵架,是否说明玲子对木娃的态度非同一般?
韩凌决定明天去重点问问玲子。
不知不觉来到木娃家,中队的同事轮班值守,以保证木娃不会乱跑。
甚至,不能排除真凶灭口可能,因为嫁祸的事情还不确定,凶手的身份也暂时不好说,木娃的话可信度不高。
返回警车,韩凌入睡。
翌日调查工作再次开始,洪树磊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以照片的形式发到了韩凌和方舟的手机上。
尸检报告对案件调查的作用已经不大了,死亡时间已经通过其他方式确定范围,比尸检要精准的多,就在十点四十二分之后。
可能是十点四十三分,可能是十点四十四分,不会超过十点四十七。
洪树磊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全部集中在头部。
胃里有酒精,昨晚确实喝酒了。
被杀之后,尸体移动了田野边,距离有个一二百米。
痕检的足迹分析也出来了。
抛尸现场附近和第一案发现场附近没发现拖拽痕迹,推测可能是扛过去的。
扛起一名成年男性需要很大的力量,洪树磊有一百五十斤,留下的脚印会非常深。
痕检昨天已经把所有杂乱脚印拓印带回了分局,分析其深浅情况,从中提取到了疑似扛尸脚印。
血路比较滑,脚踩上去会有轻微移动,因此清淅的脚印没有,只能判断男性的概率比较大。
韩凌拿着复原的脚印图片先去木娃家比对,他脚上穿着一双家里放着一双,一年到头就两双,鞋底花纹都不符合。
这是间接线索,进一步证明有第二个人存在,而且是男性。
有点乱。
送羽绒服的会是一个男的吗?
“先找到这个人再说。”韩凌对方舟道,“你去镇里,我去见玲子。”
方舟:“好。”
新的一天,阿磊超市正常营业,老板没了,存货支撑个十天八天不成问题。
店长和玲子很敬业,不愿失去这份工作。
村里必须要有一个超市,老板是谁对她们来说无所谓。
韩凌把女孩给叫了出来。
“有啥事在里面说呗,外面多冷啊。”玲子有些不太高兴。
韩凌看着她:“我觉得接下来的谈话还是不要让外人知道为好,同样的问题,羽绒服是不是你买的。”
玲子无奈:“真不是啊,我自己都舍不得买呢。”
韩凌:“那你知道是谁买的吗?”
玲子:“也不知道,你去问木娃不就行了,他看着傻,但还是可以交流的。”
昨晚的养虾村民说木娃听不懂,但玲子说可以交流。
韩凌:“你们经常交流?”
玲子:“他经常在超市附近转悠,蹲在那里看来来往往的人,我们偶尔会说两句话。”
韩凌哦了一声,提起往事:“你小的时候和家里吵架,因为木娃,是吗?”
闻言,玲子表情凝固一瞬,继而恢复正常:“怎么连我小时候的事都知道了,你们在专门查我啊?”
“回答问题。”韩凌道。
玲子无奈:“对,吵过,我那时候不知道木娃痴傻,只觉得他挺可爱的,但我爹娘不愿意让我和他玩。”
韩凌:“和我聊聊他小时候的事吧。”
冬天的早上很冷,玲子紧了紧衣服。
另一边,方舟早已到了槐堰镇,继续走访镇里的衣服店,只要卖羽绒服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半小时后,他带人走进了一家名叫潮人坊的店面,并拿出照片。
“这件啊,有,款式不错挺好卖的,卖了好几件了。”老板肯定。
总算找到了。
“麻烦您看一看,这里面有没有买家。”方舟拿出几张照片。
老板凑近迅速扫了一眼,视线定格在其中一张:“她,她来买过。”
方舟翻转照片,发现是玲子。
十里村。
阿磊超市门口,玲子讲完了木娃,讲完了村里以前发生的一些趣事,实在冷的受不了了,再次提出进屋。
韩凌手机响起短信铃声,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抬头盯着女孩。
玲子被盯的发毛:“怎————怎么了?”
韩凌将手机屏幕面向玲子:“现在是不是更冷了?”
照片上,是潮人坊的门店。
玲子确实更冷了,冷的表情都僵硬起来。
“来,你把这件羽绒服拿出来给我看。”韩凌收起手机。
玲子:“我————”
韩凌声音中的冷意仿佛加重了周围寒气:“这可是命案,你不知道撒谎的严重性吗?木娃的羽绒服是你送的,为什么否认?!”
玲子:“我————我怕爹娘知道,骂我。”
韩凌上前一步:“你再跟我扯淡?”
玲子吓到了,后退踩空整个人向后倒去,韩凌眼疾手快赶紧拉住她拽了回来:“别激动,我是警察不是怪兽,你至于那么怕吗?”
“呃,谢谢。”玲子回头看了一眼,刚好那里是悬空台阶。
韩凌:“回答问题,为什么撒谎。”
玲子低头不说话。
韩凌:“你学木娃有啥用?他有智力障碍你也有?”
玲子咬了咬嘴唇,坚持道:“我就是怕爹娘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