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武魂殿学院上下沉浸在陆云凡带来的全新训练节奏,为即将到来的大赛全力冲刺之时,武魂城迎来了一位看似普通,却让教皇殿暗流微涌的访客。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面容刻板而略显沧桑,眉宇间凝聚着挥之不去的郁结与执着。周身魂力波动微弱,不过三十级左右,在魂师云集的武魂城毫不起眼。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他竟手持教皇令,一路畅通无阻地通过了层层森严的护殿卫士盘查,最终被引至教皇殿一侧僻静而雅致的偏殿等侯。
殿内焚着清雅的宁神香,侍女奉上香茗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他一人。他没有碰那杯茶,只是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教皇山肃穆的景象,眼神复杂难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件硬物。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如今已高踞云端、执掌大陆权柄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沉稳,威严,不容错辨。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高贵绝伦的紫色身影款款而入,华美的教皇袍服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曳动,紫金冠下的容颜依旧绝美,却笼罩着一层难以亲近的冰冷威仪。
正是比比东。
当她目光落在窗前那个略显苍老孤寂的背影上时,即便以她如今的心性修为,眼底深处也不可避免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那波澜极其短暂,混杂着久远记忆的碎片、被冰封的刺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诮。但下一刻,所有情绪便被她完美地收敛,重新化为教皇应有的、俯瞰众生的平静与淡漠。
“你来了。”比比东那柔和动听的声音,很容易让人产生出如沐春风的感觉。
玉小刚的目光落在那绝代风华之上却变得艰涩起来,复杂道:“是的,我来了。你还好么?”
比比东的俏脸之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与嘲讽,“我很好,还要感谢你为武魂殿挑选人才。”
玉小刚那僵硬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瞬间便回想起了那个曾经给他无数灵感的孩子,但他此刻没有时间关心太多,他明白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
“比比东,我知道你心中的苦。”玉小刚轻声道,他看着她,那模样似乎真的能够理解。
比比东看着眼前的男人,轻笑之中带着一丝凄然,“比比东?不是你说,我都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请叫我教皇,或者称我一声冕下。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傻傻的比比东。”
玉小刚看着她,身体似乎僵硬了刹那,刻板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那双总是沉浸在理论思索中的眼睛,此刻清淅地映出眼前人风华绝代却冰冷疏离的模样,与记忆中那个曾与他并肩探讨、眼神明亮的少女身影重叠又分离。他喉咙有些发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干涩:“……是,教皇冕下。”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我们已经有二十年不见了吧。”比比东的声音听上去还是那样平静。
玉小刚压制着内心激荡的情绪,那略显浑浊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愧疚,但那一丝愧疚很快便被强烈的期待所复盖。
言语伴随着行礼的动作脱口而出,“教皇冕下,我此来是有事相求。”
“不必拘礼。”比比东随意地挥了下手,终于在主位落座,姿态优雅而放松,仿佛只是接待一位寻常故人,那故作平淡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期待,她已知晓他的来意,但她依旧想听道不一样的答案。
“教皇冕下,”他抬起眼,直视着她,眼中带着豁出去的决然与一丝哀求,“我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叙旧。我是为了我的弟子,唐三。”
终于提到了这个名字。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比比东脸上的追忆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平静。她微微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场早已预知的演出。
“唐三……”她轻声重复,语调平淡,“那个拥有双生武魂,在预选赛上大放异彩的孩子?蓝银草,昊天锤……倒是罕见的组合。怎么,他的修炼遇到麻烦了?以你的理论,应当能指导他才是。”
玉小刚心中一紧,知道她果然对一切了如指掌。他硬着头皮道:“双生武魂的修炼,越到后期,风险越大。魂环附加的冲突,武魂本源的平衡……这些难关,仅靠我的理论推断,难以确保万全。我查遍典籍,唯有当年武魂殿关于双生武魂的一些绝密研究,或许有解决之道。”
他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教皇冕下,我请求你,将解决双生武魂修炼弊端的方法告诉我。我保证,唐三绝不会与武魂殿为敌!他只是一个渴望变强、心地纯良的孩子,他的未来,不会威胁到武魂殿的任何利益!”
“保证?”比比东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蚀骨的冰冷与嘲讽,在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淅。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玉小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紫眸中,此刻清淅地映出玉小刚惶惑不安的脸,以及更深处的、翻滚的、被漫长岁月冰封却未曾熄灭的痛楚与怒火。
“玉小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重若千钧,敲打在玉小刚的心上,“你拿什么保证?用你那‘大师’的名头?还是用你这一身……二十九级的魂力?”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灵魂:“你当初,又是如何向我保证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的平静与叙旧的假象。玉小刚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跟跄着后退半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那些被他刻意尘封、深埋心底的悔恨、愧疚与无力,在比比东这轻描淡写却又重逾山岳的反问下,轰然决堤。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当年的誓言、保证、还有那在压力与自身怯懦下的放手与背叛……一切的一切,在此刻都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比比东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悲哀。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恢复了教皇的淡漠与疏离:
“双生武魂的秘密,是武魂殿的最高机密之一。至于你的弟子会不会与武魂殿为敌……”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绝对冰冷的弧度,“这不是由你保证决定的,是由他的选择,和他的……实力决定的,你应该感谢我,没有因为他的武魂而迁怒他一个孩子,否则他现在应该是一具尸体。”
玉小刚沉默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比比东,比比东见他无话可说,心中酸涩,只得淡淡吐出两个字,“送客。”
随着话音落下,两名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的红衣主教无声上前,对着玉小刚做出了“请”的手势。
玉小刚如同木偶般,失魂落魄地被“请”出了偏殿,甚至没能再回头看上一眼。
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比比独立窗前,望着玉小刚跟跄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良久,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叹息,消散在宁神香的青烟之中。
夕阳西沉,将教皇殿巨大的阴影拉长,金色的馀晖为冰冷的建筑镀上一层虚幻的暖色,却丝毫照不进偏殿深处那双紫眸中的幽寒。
比比东依旧那样静静地立在窗前,从玉小刚跟跄离去,直到落日熔金,晚霞满天。殿内宁神香的青烟早已散尽,只馀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碎片:少年时图书馆并肩探讨的专注眼神,理论争执时他固执却发亮的脸庞,彼此许下承诺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再也没有相见的花灯节,以及最后……那深渊般的“噩梦”。
今日,他为了另一个孩子,未来可能成为她绊脚石的孩子,再次站在她面前,用恳切却更显卑微的姿态,说出新的“保证”,又何其讽刺。
比比东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那陈年旧伤被再次撕开时翻涌的钝痛与荒谬感。她原以为自己早已将那段过往冰封、碾碎、弃如敝履,可当玉小刚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用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语气,提及“保证”时,她才发现,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强大的意志力层层掩盖,一旦触及,依旧会渗出腐蚀心神的毒液。
她没料到,曾经骄傲如他,理论至上如他,竟会为了一个孩子,如此低声下气。这让她在愤怒之馀,更感到一种深切的烦闷与……失望?不,或许连失望都算不上,更多的是一种幻灭——他们终究都变了,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骄傲的玉小刚,她也不是当初那个青涩的比比东。
心中的烦闷如同蛛网般缠绕,越理越乱。教皇殿的巍峨与空旷此刻只让她感到逼仄。她需要换一个环境,需要一点能让她暂时从这恼人情绪中抽离的东西。
回到自己小憩的偏殿,心念一动,她身上华贵的教皇袍服与紫金冠冕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绝美的容颜依旧,却褪去了白日里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多了几分清冷书卷气。这是她多年前偶尔会用的装扮,也是……最初与陆云凡在图书馆“偶遇”时的模样。
自那次点破身份后,她便再未以这般模样出现在他面前。今日不知为何,或许是心绪使然,或许是习惯在图书馆使用这样的装扮,她下意识地选择了这身旧装。
悄无声息地离开教皇殿,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一个寻常的学者,踏着暮色,走进了武魂殿学院那巍峨寂静的图书馆。高大书架投下的阴影,纸质典籍特有的墨香,以及这里无处不在的、对知识的敬畏氛围,总能让她纷乱的心绪得到片刻的安宁。
她习惯性地走向高阶能量应用局域,那里的典籍最为艰深晦涩,也最少人问津。然而,就在她转过一排巨大的书架时,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身影。
陆云凡正站在一座移动长梯上,聚精会神地查阅着书架高层一本厚重的古籍。他手中拿着一块特制的记录板,偶尔在上面轻点,记录着什么。昏黄的魂导灯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沉静而锐利,与周围古老的书卷气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似乎是感应到目光,陆云凡转过头,当看到不远处那道素雅身影时,他明显怔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清淅的惊讶。他迅速从长梯上下来,收起记录板,走上前,躬敬地行礼:“老师。”他用了这个称呼,而非白日里公开场合的“教皇冕下”。
比东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她能感觉到,陆云凡的惊讶不仅仅源于她突然的、以旧日装扮出现在此,更在于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此刻状态的一丝异常——那萦绕在她眉宇间、虽极力掩饰却未能完全消散的沉郁与烦闷。
陆云凡确实察觉到了。自从身份点破后,老师在他面前多是威严、深沉、或带着审视与期待的教皇姿态,如同精密运转的庞大机器,情绪深藏不露。今日这般带着明显个人化情绪痕迹的出现,是罕见的。结合老师这身几乎被尘封的装扮,以及今日这个特殊的时间点——大赛前夕,各大学院队伍即将陆续抵达武魂城……
他脑海中存储的“原着”信息迅速被调取、关联。玉小刚……双生武魂修炼方法……请求……不欢而散……
几乎是瞬间,一个高度合理的推论在他脑中形成:老师今日见过玉小刚了,而且会面过程与结果,显然极不愉快,甚至可能勾起了某些深埋的负面回忆,以至于她需要来到这里寻求平静,却意外未能完全控制好情绪的外显。
这丝恍然之色虽然极快地从陆云凡眼底掠过,但如何能逃过比比东的眼睛。她看到他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随即涌起的竟不是被看透的不悦,反而是一丝奇异的放松。在这个心思剔透的弟子面前,她似乎不必时刻戴着那副厚重的教皇面具。
“这么晚还在查阅资料?”比比东的声音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平淡,她走到一旁的书桌前,随手拿起一本摊开的笔记看了看,上面是陆云凡关于某种复合魂导法阵的能量衰减计算公式。
“是,老师。关于战队下一步的训练优化方案,有些问题需要从这些资料中验证。”陆云凡如实回答,目光却并未从比比东身上完全移开。
“恩。”比比东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将笔记放下,目光投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以及远处学院训练场依稀可见的灯火,“大赛将至,各路人马齐聚武魂城,难免会有一些……故人旧事,扰人清净。”
她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尾,象是自语,又象是某种隐晦的提及。
陆云凡心领神会,知道老师这是默许甚至间接承认了他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