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笑天被迅速抬下场,胸前的血痕虽不致命,却清淅昭示着方才那场对决中无形的凶险。他脸色苍白,眼中仍残留着一丝未能看清对手手段的不甘与困惑。
史莱克学院这边,玉小刚的眉头锁得极紧。他紧紧盯着场中那柄已重新显现在陆云凡手中的、看似平平无奇的刻刀,又看了看被抬走的风笑天。他的目光落在了陆云凡已经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上。他看不透陆云凡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但那结果以及风笑天身上精准而克制的伤口,已足够说明问题——这个孩子,掌握着一种极其诡异、难以防范且威力巨大的攻击方式。
他的目光移向身边已准备上场的唐三。唐三眼神坚定,紫极魔瞳尚未完全收敛,显然也在全力分析刚才的战斗。玉小刚心中飞速权衡:即便唐三凭借他的手段,有可能应对甚至破解陆云凡那无形的攻击,但过程必定凶险万分,消耗巨大,甚至可能受伤。而一旦唐三在个人赛中损耗过巨,对史莱克后续的团队战将是毁灭性打击。唐三在队伍中的内核作用无可替代,是战术的发起点,也是面对强敌时最关键的支柱。
反观武魂殿战队……玉小刚的目光扫过对面那支气息沉凝的队伍。邪月、胡列娜、焱,三名魂王!其馀队员也皆是魂宗中的佼佼者。即便陆云凡在个人赛后需要休整,甚至不参与最终团队战,武魂殿的整体实力依旧恐怖。他们输得起一个陆云凡,而史莱克,输不起一个唐三。
这不是胆怯,而是最冷酷的实力对比与战术取舍。
就在唐三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上场时,玉小刚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唐三回头,眼中带着疑问。玉小刚对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沉重却坚决。随即,玉小刚上前一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缓缓举起了右手。
高台之上,比比东的目光早已落在他身上。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做出这个动作,她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象是早已预料的了然,又象是某种更深沉的失望。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着。
“教皇冕下,”玉小刚向着高台躬身行礼,声音通过魂力传递,清淅地在广场上响起,“史莱克学院,放弃本轮个人淘汰赛,自愿进入败者组。”
此言一出,全场先是愕然,随即一片哗然!
在拿到如此优势的情况下主动放弃?在决赛阶段,面对刚刚展露奇异手段的对手,直接选择避战?
神风学院那边,刚刚被治疔系魂师、勉强稳住伤势的风笑天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怒火与毫不掩饰的鄙视。其他神风队员也纷纷对史莱克投去鄙夷的目光,窃窃私语中满是不屑。在他们看来,这是怯懦,是保存实力、不敢正面交锋的投机取巧。
贵宾席上,宁风致的眉头也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作为一宗之主,他当然理解玉小刚的考量,这是为了保住内核战力、争夺最终冠军做出的理性选择。但理解归理解,此举在天下魂师众目睽睽之下,终究是示弱,是丢了魂师应有的锐气与脸面。尤其是对比武魂殿方才悍然出战、干净利落解决战斗的表现,更显逊色。
这一刻,宁风致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为何比比东会推出如此“公平”甚至看似对武魂殿不利的赛制。这不仅仅是一场胜负的争夺,更是一次在天下魂师面前立“规矩”、树“威望”的舞台。武魂殿以绝对实力碾压对手,是展示肌肉;而史莱克此刻的“理智”退让,无论背后有多少算计,在观感上,已然落了下乘。声望、人心,有时比一场比赛的胜负更为重要,也更为深远。
比比东居高临下地看着广场中央躬身行礼的玉小刚,脸上无喜无悲。她沉默了片刻,才用那惯有的、听不出情绪的清冷声音宣布:“史莱克学院战队放弃个人赛,武魂殿学院战队直接晋级。下午,由史莱克学院与神风学院进行败者组对决,胜者获得明日决赛资格,对阵武魂殿学院。”
规则宣布完毕,她不再多看玉小刚一眼,目光掠过场中平静收刀的陆云凡,最终投向远方。
玉小刚缓缓直起身,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各异目光,尤其是神风学院那边毫不掩饰的鄙夷。他面色沉静,袖中的手掌却悄然握紧。他并不后悔这个决定,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孩子们,些许非议,他甘愿承受,就象他当初为了自己的理论来到武魂殿一样。
玉小刚的决定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史莱克内部激起无声却剧烈的波澜。弗兰德站在队伍侧后方,镜片后的眼睛望着自己老友挺直却透出孤绝意味的背影,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创办史莱克学院,这么多年,磕磕绊绊,几经生死,学院终于走到了这里,站到了全大陆魂师最高的竞技场上,距离那至高的荣耀仅有一步之遥。
可现在,这一步却走得如此……憋屈,甚至险恶。
弗兰德的目光扫过对面神风学院那些年轻面孔上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愤怒,扫过贵宾席上宁风致微蹙的眉头,扫过四周看台上诸多魂师眼中闪过的讶异、不解乃至轻视。他经商多年,太清楚“名声”与“观感”对于一个需要立足、需要招揽学员、需要获取资源的学院意味着什么。
玉小刚的考量,他从战术层面完全理解。保唐三,就是保团队战的内核,保最后争夺冠军的最大希望。这是最优解。
但现实往往不只看最优解。
‘若是下午胜了神风……’弗兰德在心中推演。史莱克将进入决赛,有机会争夺冠军和魂骨。但届时,全大陆魂师都会记得,他们是靠“避战”陆云凡、“挑选”刚刚被重创的神风学院才进入决赛的。即便赢了,也难免落得个“胜之不武”、“投机取巧”的名声。神风学院经此一役,只怕会将史莱克恨之入骨,视为用卑鄙手段窃取机会的小人,这份仇怨可能会延续很多年。而武魂殿呢?他们不过损失几块魂骨(甚至未必损失),却稳稳收获了“公平竞赛”、“实力碾压”的名望,在对比之下,形象更加高大光明。
‘若是下午输了……’弗兰德的心沉了下去。那后果,他几乎不敢细想。主动放弃个人赛,示弱避战,然后连败者组都打不赢?届时,“怯懦无能”、“眼高手低”、“徒有虚名”……种种难听的标签会如同跗骨之蛆,牢牢钉在史莱克身上。他几乎可以想象,大赛结束后,那些原本有意向的天才学员会如何掉头而去,那些潜在的赞助与合作会如何悄然终止,天斗帝国境内,甚至整个魂师界,是否还会有史莱克学院的立锥之地?他毕生心血,可能就因为这一次“理性”的取舍,而走向万劫不复。
“小刚啊小刚……”弗兰德在心中默念,满是苦涩。他明白老友一心只为孩子们争取最大的获胜机会,承担所有非议。但这份沉重的代价,可能远超他们的预估。这场比赛,比的早已不只是擂台上的胜负魂技,更是擂台下的声望人心、学院声名。
他抬头,望向教皇殿前高坐的比比东。那位风华绝代的教皇陛下,是否早已算到了这一步?用看似“公平”的赛制,逼出了对手的“算计”,而她自己和武魂殿,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已稳稳立于道德与声望的高地。
弗兰德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最初创办学院,是个人感情与精神寄托。可学院越走到高处,越发现这世间的“竞争”,远非擂台方寸那么简单。力量、智慧、声望、人心、取舍……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
他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各异的孩子们,看到唐三眼中的不甘与坚定,看到戴沐白紧握的拳头,看到宁荣荣若有所思的侧脸,看到小舞掩不住的担忧……
无论如何,路已选定。下午与神风一战,已不仅仅是争夺决赛名额,更是史莱克学院能否洗刷此刻“污名”、保住未来生机的背水一战。
只能赢,不能输。
可即便赢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弗兰德推了推眼镜,将所有的忧虑深深压入心底,脸上重新挂起属于院长的、似乎永远乐观的笑容。
“都打起精神来!”他拍了拍手,声音洪亮,“个人赛而已,咱们的目标是最后的团队冠军!下午,让所有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史莱克!”
声音在有些压抑的队伍中回荡,激起些许涟漪。但弗兰德知道,沉重的压力,已经悄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包括他自己。
陆云凡望着广场上这微妙而紧绷的局面,听着四周难以完全压抑的议论纷纷,陆云凡安静地站在武魂殿战队的串行中,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清淅的明悟与叹服。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原本”可能的发展轨迹。在他的记忆里,武魂殿在这场大赛中,表现出的更多的是实力强大的反派形象。是令人畏惧的庞然大物,是高高在上、不容置疑的规则制定者与执行者。虽然强大,却也容易激起潜藏的反抗与不满,尤其是对那些骄傲的天才和拥有古老传承的势力而言,那份强大带着压迫感。
然而,眼前的一切,却在比比东几个看似不经意的调整下,悄然发生了偏移。
主动提出“公平”到甚至让己方放弃部分优势的赛制;在个人赛中,派出实力看似并非顶尖、却拥有特殊手段的自己,既展示了武魂殿深不可测的实力,又占领了道德高地展现身为魂师圣地的格局;然后,平静地旁观对手在压力下做出“最合理”却“最失分”的选择……
没有咄咄逼人,没有以势压人,甚至没有多馀的言辞。
但结果呢?
武魂殿战队以无可争议的实力赢得尊敬;教皇陛下以“宽宏公平”的姿态赢得赞誉;而对手,无论是被迫亮出底牌、重伤落败的神风学院,还是权衡利弊后选择“理智”退让的史莱克学院,都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被动,或多或少地损伤了自身的锐气与声望。
“圣主”与“霸主”,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霸主以力服人,令人畏惧,也催生反抗的种子。而圣主,则以其“公正”、“强大”与“包容”,令人敬仰,潜移默化地让人认同其主导的秩序与规则。前者是冰冷的山峰,后者却是温暖的太阳——即使这太阳的光芒同样不容直视,但大多数人却更愿意沐浴其中,甚至主动维护这份光明。
陆云凡的目光投向高台上那道雍容华贵、仿佛超然物外的身影。他这位老师,不仅拥有冠绝大陆的个人实力与铁腕,更具备如此精深的政治智慧和操盘手腕。她不再仅仅满足于武力的征服,而是开始着手塑造武魂殿的“神性”与“正当性”,为未来更大规模的统合铺垫人心与法理基础。
将潜在的敌对与不服,转化为规则内的竞争与选择,然后利用规则和人心,自然而然地让对手陷入道德或声誉的困境,而己方始终占据制高点。这比单纯用力量碾过去,高明何止一筹。
几个微小的调整,精准地拨动了人心的天平。对手依然强大,剧情似乎仍在推进,但武魂殿所扮演的角色,它所散发出的气质,它所凝聚的“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令人恐惧的武力霸主,转向令人敬畏(甚至部分人心生向往)的秩序圣主。
这不仅仅是战术的胜利,更是战略层面一次极其漂亮的“形象升级”与“格局开拓”。
“看来老师也并不似原着那般,只是身居高位,又拥有强大的实力,就连师姐都对老师有着畏惧……”陆云凡心中了然。比比东并非痴傻,而是高处不胜寒,她已经孤独到只能遵从内心的情感来行事,内心仅剩的情感已经是她在这个世界最后的寄托了。
想到这,陆云凡看向高台之上的那道身影,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怜惜。心中对自己这位老师的评价,再次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