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凡抬起头,镜片后的自光清澈而冷静,“唐昊,身为昊天斗罗,于全大陆魂师瞩目之决赛现场,公然破坏大赛秩序,更置这些来武魂殿参加比赛的学子的安全于不顾,悍然攻击教皇圣殿,意图摧毁我武魂殿信仰像征。其行径,已非私人恩怨,实乃对魂师界公序、对武魂殿权威之公然蔑视与挑战。”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淅,掷地有声:“学生以为,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否则,大陆魂师将如何看待武魂殿?如何看待这维系魂师界秩序的圣地?”
“因此,学生斗胆请命,”他再次躬身,声音提高了一丝,“请老师差遣使者,即刻前往昊天宗,以武魂殿教皇之名,问其纵容门人、破坏大赛、袭击圣殿之罪!要昊天宗,给出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这不是私下的建议,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唐昊的个人行为,直接与昊天宗捆绑!
将唐昊与在场的所有人对立起来,将一场冲突,上升到了宗门对武魂殿权威的公然挑衅层面!
比比东眼中紫芒骤然一闪,深深地看了陆云凡一眼。她瞬间明白了这个弟子的意图。
唐昊孤身而来,砸殿而去,看似嚣张,实则留下了巨大的“尾巴”—他的宗门!个人可以逃,宗门却跑不了!以“问罪”之名,将压力给到昊天宗。
即便现在的唐昊已经被昊天宗除名,但唐昊依旧在武魂殿使用了昊天锤,无论是逼昊天宗交出唐昊,还是迫使昊天宗在天下人面前低头认错、做出赔偿、乃至割让利益,都能极大地挽回武魂殿今日受损的颜面,并将舆论和道德的制高点牢牢抓在手中。更重要的是,这为武魂殿后续可能对昊天宗采取的任何行动,都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好一招釜底抽薪,化被动为主动!
比比东心中那因为唐昊离去而郁结的怒气,此刻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欣赏的算计。她这个弟子,不仅在修炼与战术上天赋异禀,在这权谋机变之上,竟也如此敏锐老辣!
她没有立刻回应陆云凡,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身后左侧,那一直沉默如同阴影的菊斗罗月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月关。”
“属下在。”
“去供奉殿,”比比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淡淡的讥诮,“传本教皇旨意。”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问问那些平日自诩守护武魂殿根基、高高在上的老家伙们””
“今日昊天锤砸到教皇殿头顶,他们闭关的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
“这武魂殿的脸面,他们——还要不要了?!”
此言一出,月关身形微震,立刻躬身:“遵命!”身影化作一道金光,朝着教皇山后方那更为幽深神秘的供奉殿方向疾驰而去。
不远处的贵宾席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宁风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温润的眼眸中精光闪铄,心中暗叹:“好一个陆云凡————
先以弟子身份公开请命,占住大义名分,将矛盾引向昊天宗————无论昊天宗做出什么选择武魂殿都占据绝对的主动地位,这对师徒————今日之后,大陆局势,恐怕真的要起风了。”
此时略显残破的广场之上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边那支仅剩五人、狼狈不堪的队伍。目光中的情绪复杂难言,有幸灾乐祸,有恍然大悟,有卸下包袱般的轻松,更有毫不掩饰的轻篾与排斥。
短暂的死寂后,观战区开始响起压抑却清淅的议论声,如同无数毒蛇在草丛中游弋嘶鸣:“呵——我就说,哪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武器手段,原来是昊天宗的底子。”
“难怪能一路黑马杀到决赛,背后站着个敢砸教皇殿的疯子老子,还有什么招式不敢用的?幸好武魂殿为了颜面没动真格的,若是动真格的,我们这些人都得成他老子手下的炮灰。”
“用那些手段赢了咱们,赢得不干不净!碰到真正厉害的还不是输了,现在好了,靠山自己捅破了天,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唐昊这一砸,他们史莱克还想在大陆魂师界立足?做梦吧!”
声音起初细碎,很快便连成一片,尤其是在那些曾被史莱克以诸葛神弩等非常规手段淘汰出局的学院队伍中,这种情绪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炽火学院的火无双抱着双臂,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靠着些铁疙瘩和歪门邪道,侥幸赢了几场,真当自己无敌了?现在如何?为了赢下比赛,算计了神风,连累整个学院成了魂师界的笑柄!”他身旁的火舞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曾败在唐三手下而满是不甘的美眸里,此刻也闪过一丝快意。
神风学院的风笑天,只剩下冰冷的审视:“投机取巧,终非正途。罪人之子也敢前来参赛,现在连带昊天宗都要被问罪,真是————可悲————”他身后的队员们纷纷点头,他们心中早有不忿。
此时来自个公国王国的队伍,看向史莱克众人的自光也充满了疏离与警剔。魂师界固然崇尚力量,但也注重传承、规矩。唐昊今日的疯狂举动,让他们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他们很清楚作为魂师圣地的武魂殿拥有着怎样的实力,没留下唐昊从某些方面也是顾忌他们的安全问题。封号斗罗之间的战斗可不是闹着玩的,若是控制地不好,他们这些人都得成为唐昊报复武魂殿的炮灰。
戴沐白的脸涨得通红,他何曾受过这等四面八方涌来的、毫不掩饰的轻篾与嘲讽?他胸膛剧烈起伏,白虎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却只能强忍着无处发泄的怒火。朱竹清紧紧贴在他身侧,猫瞳冰冷地扫视着那些议论纷纷的人,但她清冷的脸上也首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
宁荣荣低着头,手指用力地绞着衣角,身为七宝琉璃宗的小公主,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被卷入这等顶级势力冲突旋涡的可怕,对宗门的愧疚和对自身处境的茫然让她心乱如麻。马红俊和奥斯卡则是一脸愤懑与不服,想要反驳,却又在那些冰冷的目光和现实的残酷面前,感到一阵阵无力。
玉小刚的身体晃了晃,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一生心血,倾注于理论,寄托于唐三,眼看他们即将登顶,却在最高处骤然跌落,摔得粉身碎骨,甚至要背负起难以想象的骂名与牵连。柳二龙紧紧扶住他,眼中含泪,满是心疼与滔天怒火,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
弗兰德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早已破碎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黯淡无光。他一手创办的史莱克,从籍籍无名到名震大陆,如今却可能因为这一战,彻底沦为魂师界的“污点”,甚至再无立足之地。他看了看身边同样面如死灰的赵无极和其他老师,心中一片冰凉。
人心便是如此。当史莱克以黑马之姿,用非常规的手段一次次击败强敌时,收获的或许是惊叹,但更多是“不服”与隐隐的排斥。一旦他们失势,露出破绽,那些曾被“暗器”击败的不甘,对“破坏规矩”者的反感,以及自身性命的不安全感,便迅速汇聚成一股落井下石的洪流,急不可耐地要将他们彻底淹没。
陆云凡平静地将那块散发着淡蓝光晕的魂骨收好,目光扫过观战区那一张张写满幸灾乐祸或冷漠疏离的脸,最后掠过史莱克众人那绝望而孤立的剪影。
在他的认知框架里,这一幕的发生概率极高。群体心理学、竞争环境下的资源与声誉争夺、对“异类”的排斥机制————诸多社会性变量在此刻叠加,导向了眼前几乎必然的结果。
陆云凡那番将矛头直指昊天宗的言论,以及随之而来的、弥漫全场的对史莱克的排斥与幸灾乐祸,如同最后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垮了宁风致心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天平。
他端坐于贵宾席上,面色看似依旧温润平和,指节却在宽大的袖袍下悄然收紧。目光扫过台下那片被无形孤立、承受着千夫所指的史莱克局域,尤其是在女儿宁荣荣那张写满了茫然、痛苦与倔强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曾经只盛满骄傲与灵动的眼眸,此刻却浸泡在宗门前途、朋友义气与残酷现实撕扯的苦海里。
不能再等了。”宁风致心中警铃大作。唐昊突然出现,十万年魂兽,昊天宗即将被问罪————这一连串的风暴中心。作为宗主,他不可能授之以柄,甚至日后,他也不敢再说什么上三宗同气连枝的话,现在的昊天宗已经成为了一个可以随时爆炸的火药桶。尤其是让自家宗门未来的希望宁荣荣深陷其中,风险已大到不可承受。
必须立刻切割!快刀斩乱麻!
他甚至无需与身旁的尘心眼神交流,多年的默契早已心意相通。宁风致只是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着史莱克队伍的方向,颔首示意。
下一瞬,贵宾席上,那道如同亘古冰川般挺直的身影,消失了。
没有魂力爆发的征兆,没有空间波动的涟漪,就如同他从未在那里存在过。直到一股虽已极力收敛、却依旧锋锐得仿佛能割裂灵魂的淡淡剑意,如同冬日最凛冽的晨风,悄无声息地拂过史莱克众人身畔,他们才骇然惊觉一剑斗罗尘心,已如鬼魅般,负手立于他们面前。
他依旧是那身朴素的灰衣,面容冷峻如石刻,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意踱步至此。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那令人窒息的幸灾乐祸议论声,便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断,瞬间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敬畏的死寂。封号斗罗的威仪,无需刻意彰显,便足以镇慑全场。
弗兰德的心脏猛地一沉,破碎的镜片后,目光与尘心那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对上的刹那,他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一股混杂着苦涩、无力与早有预感的悲凉,瞬间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颓然地、近乎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身旁弟子们的表情,尤其是宁荣荣。
尘心并未在意那些投射而来的、含义各异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弗兰德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淡漠得不带丝毫情感波动,只有陈述事实的冰冷:“弗兰德院长。奉宗主之命,接引本宗弟子宁荣荣,即日退学,返归宗门。”
没有解释,没有歉咎,甚至没有给史莱克学院留半分转寰的馀地。言简意赅,直指内核,如同他手中的剑,出鞘便见血封喉。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周围那些幸灾乐祸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肆无忌惮,甚至隐隐带上了“果然如此”、“早该如此”的意味。
“剑爷爷————”宁荣荣猛地抬头,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颤斗着。她看着尘心那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无比陌生的冷硬侧脸,又看向身边如遭雷击、眼神瞬间黯淡下去的戴沐白、朱竹清、马红俊、奥斯卡,最后看向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弗兰德院长和大师他们。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说“我不走”,想说“我们是伙伴”,想说“史莱克没有错”————但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却被眼前残酷的现实、父亲无声却无比沉重的决定、以及剑斗罗那不容置疑的态度,硬生生碾碎,化为了无声的哽咽与茫然。
她能说什么?以女儿的身份,指责父亲为了宗门存续而做的冷酷决断?还是以一个史莱克学员的身份,任性地质疑已经发生的一切事实?
眼泪无声地滚落,在她沾着灰尘和血迹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清淅的痕迹。但她终究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尘心没有催促,也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弗兰德最终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丝嘶哑的声音:
——,荣荣在史莱克————很好。感谢七宝琉璃————曾经的信任。请————请剑斗罗冕下,照顾好她。”
尘心微微颔首。他转向宁荣荣,伸出了一只稳定而干燥的手,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必然。
宁荣荣最后看了一眼身边的伙伴们—戴沐白紧握的拳头,朱竹清别过去的侧脸,马红俊通红的眼框,奥斯卡试图挤出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有大师那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弗兰德院长眼中的灰败————
她猛地闭上眼,任由泪水决堤,然后,颤斗着,将自己的小手,放入了尘心那宽厚而冰冷的掌中。
没有告别,因为无言以对。
尘心握住她的手,甚至没有再看史莱克众人一眼,周身空间微微扭曲,两人的身影便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淡化,消失无踪。
来得突兀,走得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