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世界线扰动的恐惧(日常)
京师一起风,就没个停歇,掠过角楼时,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天色昏沉,乌云压着紫禁城的黄瓦,日光昏沉。
“驾!”
冰冷的风刮过朱由检的脸颊,让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身后,一众亲随宦官和侍卫紧紧跟随着。
没人知道,这位年轻的帝王此刻心中正被一股巨大的慌乱所包裹。
朱由检没有目的地,只是本能地催动着马匹,一路奔驰。
他登基以来卷得飞起,然而诸多事项多是裱糊、人事、腾挪而已。
真正称得上重大变动的,也只有京师新政一事而已。
然而,大明人口上亿,区区百万人口的京师新政,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今天推动的闪击林丹汗战略,才是他在这东亚棋盘上落下的第一手大棋。
——完全没有历史参照的一步棋。
什么叫历史参照?
严谨一点的,就象历史上的大凌河之战。
他可以凭借先知,知道后金必定会从哪个方向进攻,然后提前屯兵备粮,严阵以待,稳稳当当地打一场防守反击。
浮夸一点的,就象他前世看过的那些穿越小说。
无论主角怎么折腾,黄台吉都一定会在崇祯二年冬天,命中注定地绕道蒙古,破边入寇。主角只需要提前在蓟镇扎好口袋,等着他自投罗网就行了。
可现在,这两种参照,都不存在了。
主动出击,分化蒙古诸部,在草原上与后金争夺盟友。
这样的战略,别说原来的历史,他连小说里都没见过。
是赢,还是输?
他不知道。
赢了,林丹汗又会是什么反应?那个自视甚高的察哈尔之主,会不会一改往日对后金的敌视,反而被自己这一手推向了黄台吉?
这种结局虽然好过整个蒙古全面倒向后金,可满朝文武不知道这段历史啊!
他们只会觉得,是自己这个少年天子不知天高地厚,亲手柄一个重要的潜在盟友,送给了最大的敌人!
彼其娘之!到时候我比窦娥还要冤!
那输了呢?
输了又该怎么办?加速蒙古局势的崩盘吗?
朝中文武、入京东林的反噬是不是会来的更加猛烈?
自己后续的计划,又该如何调整?
一连串的疑问,如同无数只蚂蚁,在他的心头啃噬着。
让他心中发慌的,甚至还远不止蒙古一事。
就连启用孙承宗为蓟辽督师一事,他其实心里也是没底的。
明末这个时代,没有岳飞。
根本不存在一个能让你把国运完全托付,自己脱机收菜就行的帅才。
孙承宗、袁崇焕、毛文龙、卢象升、孙传庭、洪承畴
这些在历史上留下赫赫威名的人物,都只是在某些时刻、某些地区证明了自己。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在大明这盘死局上,完整地证明过自己。
但这才合理,如果有哪怕一个人完整证明过自己,大明也不至于是如此下场了。
随着他这只蝴蝶的翅膀不断煽动,他所熟知的那个历史,正在变得越来越模糊。
是非功过,再也与那个吊死在煤山上的崇祯皇帝无关。
一切的荣辱兴衰,都只看他这个永昌帝君的手段。
这种掌控着亿兆生民、华夏文明命运的巨大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他的肩膀上。
肩抗两京十三省,说来简单!
老子前世最多只管过几百号人的饭碗而已,连一个人的生死都没管过!
心念纷杂间,朱由检纵马跑过了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
这三座大殿从万历年间开始动工。
银子、巨木、工匠等林林总总,耗费了数千万两白银。
在阴沉的天色下,它们依旧显得恢弘壮丽,琉璃瓦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冰冷而沉默。
大明亡了,这三座大殿却延续到了四百年后。
很快,朱由检又路过了乾清宫。
穿越以来,他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在这座宫殿里,他批阅了一份又一份的奏疏,见了一个又一个臣子,却仅仅出宫过一次——去校阅腾骧四卫。
从那次出宫以后,意识到每次出宫的繁琐,他就再也没出过宫了。
这方寸之地,既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战场。
越过乾清宫后,出了玄武门,远处的万岁山映入眼帘。
朱由检顺着山麓斜切而过。
东坡的帝寿亭隐约可见,亭外的那棵歪脖子树,上次登高之时就已经下令砍去了。
这次要是失败了,万岁山却是没有他的位置了。
十七年后如果还是要死,那还是死在南方吧。
南京、福建、广州、中国台湾、一路扛过去,扛到无处可退再随便找棵树吧。
“吁——”
朱由检猛地勒住缰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抬起头,遥遥望着前方的北安门。
那座厚重的门楼,在昏暗的天色下,象一个沉默的巨人。
朱由检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捏着马鞭的手指时而松开,时而攥紧。
身遭的随从们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均是默不作声,唯有马儿们奔驰一阵就被叫停,不满地打着响鼻。
寒风吹动着朱由检的衣袍,猎猎作响。
沉默了许久,他忽然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静。
“不知不觉,竟跑到这里来了。”朱由检微微一笑,脸上看不出半点异常,“正好,顺路去司礼监看看,让曹化淳他们给朕说说内宫整顿一事,也省的来回召见了。”
“走!”朱由检不再尤豫,一拐马头,便朝着司礼监的方向行去。
身后的亲随们,立刻轰然应诺,紧紧跟上。
(附朱由检慌不择路的路线图,全程2306米,骑马耗时5分钟左右。)
司礼监的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一群小太监围了一圈。
人群的中心,是一个面容黝黑的少年。
“王公,您就别推辞了,这是小的孝敬您的。”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太监,正满脸堆笑地将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糖块,往王承恩怀里塞。
王承恩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使不得,使不得”
方正化一把夺过糖块,拍了拍这小太监的肩膀。
“你这就有眼色了!”
“你王公爷爷,那可是高祖宗看重的人物,你们如今能攀附上,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众人闻言,更是围了上来,纷纷将自己藏着的零嘴、吃食往王承恩和方正化手里塞。
有酸甜的话梅,有香脆的炒豆,甚至还有一个捂了大半个早上,微微发酸的城北烧饼。
王承恩尴尬无比,拉着方正化的衣袖,小声说:“方公,算了,算了”
方正化一挥手,正要教一教这憨厚小老弟宫中规矩,却眼尖地看见门口闪进一抹明黄。
身子的反应,那可要比脑子要快多了。
“奴婢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小太监被唬得一跳,看都来不及看,纷纷转身跪倒,如同被割倒的麦子!
“奴婢(奴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各种零嘴吃食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朱由检看着这好象后世上课吃零食被抓包的现场,脸上终究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都平身吧。”
小太监们闻言,直起上半身,却都依旧跪在地上。
朱由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很快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他饶有兴致地走上前,好奇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王承恩不敢怠慢,入宫已有近月,再是蠢笨,他也将规矩学明白了。
“回禀陛下,奴婢王承恩。”
朱由检眉头一扬,不由一笑:
“朕记得你,你就是在考卷里写,说想要吃肉的那个小火者!”
此言一出,王承恩顿时窘迫难耐。
他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奴婢奴婢之前刚刚入宫,年少无知,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
朱由检转过头,看向一旁的高时明,笑问道:“高伴伴,他上次月考,考了第几名啊?吃到肉了吗?”
高时明躬着身子,脸上带着微笑,回道:“回陛下,这小子不争气,上次只考了个四十七名。按规矩,是没有肉吃的。”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不过,臣见陛下那日因他的趣话而开怀,便擅自做主,额外赏了他一份肉吃。”
“哈哈哈哈!”朱由检听完,更是大笑起来。
他摇了摇头,对高时明说道:“高伴伴,你这般做法,可不是为师之道啊。玉不琢,不成器。一味宠溺,只会害了他。”
高时明微微一笑,也不害怕,回道:“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思虑不周了。”
“既然上次多吃了一份肉,那就让内书堂的教师们好好教导一下。”朱由检话锋一转,带着几分邪恶,“如果这次月考他进不来前二十,就打上十个手板,去还上次多吃的那份肉吧。”
高时明忍俊不禁,微笑着应下。
朱由检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王承恩一眼。
——是你吗?十七年后的王伴伴?
是与不是也不重要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真能学得出来,朕的身边自然有你的位置!
到时候朕吊中间,高伴伴吊左边,右边的位置留给你。
就是三棵树连在一起估计不太好找就是了。
朱由检收回目光,一番内心的自我逗趣后,心中烦闷与恐慌终于彻底消散。
他整了整衣袍,转身朝着司礼监的堂屋走去,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沉静。
“走吧。”
“让曹化淳他们都过来见朕,今日,便好好聊一聊这内宫整顿一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