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兽崩解的馀烬,如同迟暮的星辰雨,在寂灭之环的灰白天幕下缓缓飘散、熄灭。
那场短暂却凶险万分的搏杀所激荡起的能量乱流,也在司幽祭坛稳固的星光护膜与残留混沌领域的抚平下,逐渐归于死寂。
唯有虚空中残留的、属于“吞星之骸”的污浊气息与毁灭意韵,如同血腥味般久久不散,提醒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祭坛顶端,王枫在韩立与林剑生的护持下,缓缓调息。
他脸色依旧苍白,帝魂传来的虚弱与刺痛并未因强敌的陨灭而立刻消退,反而因紧绷心神的骤然放松而更加清淅。
方才那最后一击,几乎抽干了他初成帝印后积累的大半本源与心神。
仙帝印玺静静悬浮于他身前,光芒黯淡,仿佛也经历了一场大战后的疲惫,但其内核那点混沌玄黄之意,却似乎在这场生死搏杀中变得更加凝练、坚韧。
韩立迅速取出数瓶珍藏的丹药,有温养神魂的“蕴神清露”,有补充法力的“归元星髓丹”,甚至还有一小瓶得自广寒界、对修复道基有奇效的“月华玉膏”。
他毫不尤豫地将这些价值连城的丹药递到王枫面前。
林剑生虽不擅丹药,却也默默以自身寂灭剑意,在王枫周围布下一层无形的剑意屏障,隔绝外界可能残存的混乱意念侵扰,同时警剔地扫视着祭坛外逐渐平息的虚空。
王枫没有推辞,接过丹药,逐一服下。
精纯温和的药力化开,如同甘泉滋润干涸的土地,缓慢却持续地滋养着他受损的帝魂与经脉。
配合他自身混沌帝经的运转,以及仙帝印玺与祭坛传递而来的、精纯的星辰本源之力,恢复的速度在肉眼可见地加快。
约莫一炷香后,王枫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紧闭的双眸缓缓睁开,眼中那混沌星璇与轮回井影的旋转虽然依旧缓慢,却已恢复了稳定与深邃。
“无碍了。”
他声音略显沙哑,却已恢复了平静,“此次耗损虽巨,却也非全无收获。与这等凶物生死相搏,对初成的帝道与混沌归墟之力,是绝佳的磨砺与印证。”
他看向韩立与林剑生,郑重道:“方才多亏二位道友鼎力相助,牵制骚扰,方能寻得破绽,一击功成。”
韩立摆摆手,笑道:“王兄客气了,我等不过是尽了本分。倒是王兄最后那一击,当真是神乎其技,精准狠辣,令人叹为观止。那墟兽的内核弱点,藏得如此之深,王兄是如何瞬间洞察的?”
林剑生也投来询问的目光,显然对那决定胜负的一击极为关注。
王枫没有隐瞒,将方才千钧一发之际,接收到天渊城传讯,其中包含真灵王庭关于类似墟兽弱点记载的关键信息,简要说了一遍。
韩立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原来如此!竟有外力传讯入此绝地?看来王兄与仙庭的联系,比我想象的更加玄妙。真灵王庭……果然底蕴深厚,连这等偏门记载都有。”
林剑生则微微颔首:“机缘巧合,亦是气运所钟。此战虽险,却也印证了王庭主洪福齐天,自有助力。”
提及天渊城传讯,王枫心中微暖,同时也升起一丝急切。
他沉下心神,再次尝试通过仙帝印玺与祭坛的共鸣,去感应、加固那道脆弱而珍贵的联系信道。
这一次,他不仅是要接收,更要尝试……回讯!
先前危急关头,他只来得及接收信息,并本能地倾力一击。
如今危机暂解,他必须让远在灵界的亲人、战友们知道,他不仅活着,而且成功击退了强敌,初步站稳了脚跟!
仙帝印玺在他的催动下,再次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光芒,与祭坛内核深处那股被激活的、属于星宫古老通信数组的残留波动产生共鸣。
王枫凝聚起一缕比之前更加清淅、稳定的神念,其中包含了现状简述(墟兽已灭,祭坛稳固,自身无碍但需休整)、对众人挂念的回应与安抚、以及对灵界和仙庭近期状况的关切询问。
他没有提及具体伤势与消耗,以免远方之人过度担忧。
这道神念比之前发送时更加凝实,王枫小心翼翼地将它“编织”成一道稳定的星光讯息流,沿着那若有若无、却因祭坛激活而似乎略微稳固了一线的信道,逆向传递回去。
这一次,过程似乎顺畅了一些。
星光讯息流如同溪流归海,顺利没入信道,消失在天际。
“希望能顺利抵达……”
王枫心中默念。
归墟海眼的干扰依旧强大,信道的稳定性远非外界可比,能否成功传回,何时能传回,依旧充满变量。
做完这些,王枫才真正将注意力放回祭坛本身。
他心念一动,仙帝印玺光芒流转,祭坛的立体星图阵纹再次于他身前显现。
这一次,星图不再仅仅是探测与防御,而是开始反馈祭坛自身更详细的状况——能量储备、阵法完整度、各处关键节点的状态、以及……那口轮回井封印的实时情况。
“祭坛总体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一,内核阵法‘周天星辰镇魔大阵’运行稳定,能量池储备约三成(战后消耗及维持阵法日常运转),外围防御及辅助阵法损毁严重,修复优先级待定……”
王枫快速解读着信息,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轮回井封印的反馈上。
井口的封印光膜在仙帝印玺与祭坛之力的共同加持下,光华流转,看似稳固。
但星图反馈的细微能量波动数据显示,在方才墟兽崩解、能量剧烈冲击的馀波中,封印光膜的某个局部局域(正是之前被墟兽碎片“贴”过的位置),曾出现了极其短暂、幅度微乎其微的能量频谱“异常扰动”。
这种扰动很快平复,并未对封印整体稳定性造成可测影响,就象是平静湖面被一粒微尘激起的涟漪,瞬间消失。
若非王枫此刻与祭坛深度绑定,借助仙帝印玺的极致感知,几乎不可能察觉如此细微的异常。
“是墟兽残骸冲击的馀波?还是……”
王枫眉头微蹙。
他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异常扰动虽然微弱短暂,但其“频谱特征”似乎与墟兽的污浊能量或寻常空间震荡略有不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刻意”与“隐蔽”感。
他立刻调集更多心神,通过祭坛权限与仙帝印玺,对那个出现异常扰动的封印光膜局域,进行更精细、更深入的扫描与分析。
同时,也通过星图加强对祭坛外围,尤其是墟兽残骸散落局域的监控,查找任何可能残留的异常能量源或潜伏威胁。
然而,一番细致探查下来,那个局域的封印光膜能量流转正常,结构稳定,再无任何异样。
外围虚空,除了正在缓慢冷却、散逸的墟兽残骸碎片,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潜伏者或异常能量波动。
仿佛刚才那一丝异常扰动,真的只是激烈战斗后不可避免的能量杂波。
“是我多虑了?大战之后,心神未稳,过于敏感?”
王枫心中暗道,但那股隐约的不安并未完全散去。
他深知“影”族手段的诡谲难测,归墟海眼更是充满未知。
任何细微的异常,在此时此地,都可能埋藏着致命的隐患。
他将这一处坐标与异常记录,深深烙印在帝魂记忆之中,列为最高优先级监控点。
同时,心念微动,通过祭坛权限,向韩立与林剑生传递了一道加密的神念指示:“韩兄,林道友,祭坛外围东南、西北方向,我标记了几处墟兽残骸相对密集、或能量残留异常的局域。请二位再辛苦一趟,仔细探查,尤其注意有无隐蔽的法则残留、空间夹层,或……不属于墟兽本身的异常能量印记。务必小心,若有发现,即刻回报,勿要轻易触碰。”
接到指示的韩立与林剑生虽有些疑惑——墟兽已灭,残骸有何可查?——但出于对王枫的绝对信任,两人立刻肃然应诺,再次化作流光,朝着王枫标记的方位掠去,展开更加细致和专业的探查。
安排完外围警戒,王枫将目光重新投向祭坛内部。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自身状态,并进一步掌控祭坛,尤其是那口轮回井的封印。
只有自身足够强大,对祭坛的掌控足够深入,才能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量。
他再次将心神沉入仙帝印玺,尝试沟通、炼化更深层的祭坛内核权限。
这一次,不再是为了战斗或传讯,而是为了“了解”与“掌控”。
随着他帝魂之力的渗透与印玺的共鸣,更多关于司幽祭坛的古老信息,如同尘封的卷轴,缓缓在他意识中展开。
他“看到”了祭坛完整时的宏伟景象——不仅是顶端的平台与轮回井,更有深入地底、连接着归墟海眼部分地脉的庞大能量网络,有分布在祭坛各层的修炼静室、炼器工坊、典籍库、甚至小型的生态循环局域。
这里曾是星宫监察归墟、镇压封印、同时也是前沿研究与驻守的重要堡垒。
他“读到”了部分残存的日志与记载片段,关于轮回井封印的由来(涉及上古大战与“彼端”威胁的零星信息),关于星宫在此地的布置与牺牲,关于“守墓人”制度的初衷与悲壮……
他也感知到了祭坛目前残存的、尚可调用或修复的部分功能:
一座位于祭坛中层、相对完好的“星髓淬体池”,可引动星辰精华与归墟地脉之气,淬炼肉身与神魂,对恢复伤势、巩固根基有奇效。
一处位于底层废墟深处、被多重禁制保护的“星宫秘库”残址,禁制虽破损严重,但内核仍在,或许还封存着部分星宫遗留的宝物、典籍或关键材料。
几条连接着归墟海眼特定局域(如某些相对稳定的资源点或观测站)的、尚未完全断裂的“虚空甬道”残迹,若能修复,或许能提供离开此地或获取资源的途径。
最重要的是,他隐隐触及到了轮回井封印体系的更内核控制权限——并非直接操控封印内核(那需要更高的权限与实力),而是能更精细地监测封印状态,调动祭坛储备能量进行局部加固,甚至在特定条件下,有限度地引动封印之力,对井内或井口附近的“异物”进行压制或净化。
这些发现,让王枫精神一振。
司幽祭坛的价值,远不止一个据点或防御工事,它更是一个蕴含巨大潜力与资源的宝藏!
若能逐步修复、掌控,不仅对他自身恢复与提升至关重要,对未来应对归墟海眼的复杂局势,乃至查找返回灵界之路,都可能有决定性意义。
他首先将注意力集中到“星髓淬体池”。
此地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
在韩立丹药与自身调息的基础上,若能进入淬体池,借助星辰精华与归墟地气双重淬炼,必能大大缩短恢复时间,甚至因祸得福,让初成的混沌帝躯与帝魂更上层楼。
心念既定,王枫立刻通过仙帝印玺,向祭坛发出指令。
祭坛内部传来低沉的机械运转与能量流动之声。
片刻后,位于他下方不远处,祭坛中层某处封闭已久的厚重石门,在星辰之力的牵引下,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方一条向下延伸的、闪铄着柔和星光的信道。
王枫没有立刻进入,而是先通过祭坛星图,确认韩立与林剑生在外围的探查暂无危险发现,祭坛整体防御稳定。
然后,他挥手在身前布下数道混沌禁制,将仙帝印玺留于禁制中心,与其保持心神联系,作为紧急情况下的后手与监控中枢。
做完这些准备,他才迈步踏入信道,向着“星髓淬体池”所在而去。
信道并不长,很快便来到一扇雕刻着星云图案的玉质大门前。
大门感应到仙帝印玺的权限气息,自动开启。
门后,是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密闭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个五丈方圆的池子,池壁与池底皆由某种蕴含星辰之力的银白色玉石砌成,表面天然形成玄奥的聚灵阵纹。
池内并非普通液体,而是氤氲着浓郁如实质的银色星光雾气,雾气深处,隐约可见池底有暗金色的地脉之气如灵蛇般游动。
精纯无比的星辰之力与厚重平和的归墟地气在此完美交融,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场域,光是站在池边,便觉浑身毛孔舒张,疲惫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王枫不再迟疑,褪去残破的外袍,仅着贴身衣物,缓缓步入池中。
霎时间,温润而磅礴的能量将他包裹。
银色的星辰精华如同无数细小的光针,渗入他每一寸肌肤、经脉、骨骼,滋养着大战后的损伤,淬炼着混沌帝躯的杂质,并与体内新生的混沌帝元水乳交融,使其更加精纯凝练。
暗金色的归墟地气则如同沉稳的大地母气,抚平他帝魂的刺痛与震荡,稳固其根本,并带来一种与这片归墟天地更加契合的“厚重”与“包容”感。
王枫闭上双眼,彻底放松身心,引导着这股精纯而温和的双重能量,按照《混沌帝经》的玄奥路径,在体内周天运转,同时,心神也沉入对帝道、对混沌归墟之意的更深层次感悟之中。
时间,在寂静的淬炼与感悟中悄然流逝。
祭坛之外,韩立与林剑生的探查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韩立凭借其丰富的探险经验与毒道感知,在一些墟兽残骸内部或附着处,发现了少量残留的、具有侵蚀性的阴影能量痕迹,但都很微弱且无活性,似乎是墟兽本身吞噬影族力量后未能完全消化或沾染的残留,并无独立意识或威胁。
林剑生的寂灭剑意则如同最敏锐的探测器,扫过虚空,也未发现隐藏的空间夹层或异常波动。
两人将探查结果汇总,通过王枫留下的联系信道传回祭坛内核。
一切都显得平静,危机似乎真的随着墟兽的崩解而暂时远去。
然而,在祭坛顶端,轮回井口,那层看似稳固如初的封印光膜之下。
在之前出现“异常扰动”、后又归于平静的那个坐标点,光膜结构最深层、与轮回井内溢出的灰白井气交融的微观层面。
一点比尘埃还要微小亿万倍、几乎不存在于物质世界的“奇异印记”,正悄然“沉睡”着。
它没有任何能量波动,不参与任何法则交互,仿佛只是光膜结构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自然遐疵”。
直到……一股极其微弱、却源自轮回井深处、带着某种特定“频率”与“呼唤”意味的灰白井气,如同潮汐般,周期性扫过这一片局域。
当这股特定频率的井气触及那点“奇异印记”的瞬间——
印记“苏醒”了。
它没有发光,没有发热,没有散发任何能被常规手段探测到的信号。
它只是如同最精密的钥匙,开始与那股特定频率的井气,进行着一种超越物质、超越能量、近乎于“信息”与“存在”层面的、极其隐秘的“共振”与“译码”。
一段被加密、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分散隐藏于轮回井不同深度、不同时间流溢出的井气中的“信息流”,开始被这点印记缓慢地、持续地接收、拼凑、解析……
信息的内容未知。
传递的目的未知。
幕后黑手的意图,更是一团迷雾。
唯有那点“奇异印记”在完成每一次微小的信息接收后,便会再次彻底沉寂,与光膜结构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
一切,都在最深沉的“静默”与“隐秘”中进行。
仿佛暴风雨前,最深最沉的……那缕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