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和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攻城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嫡长子——朱林。
那个在濠州战乱中,所有人都以为早就化为枯骨的孩子。
他,还活着?
汤和的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着那个已经快要消失在宫门外的月白色背影。
他回想刚才那个年轻人的模样。
那眉眼,那鼻樑,那下颌的线条
之前只觉得有几分眼熟,此刻被徐达一语点破,再回想起来,那分明就是从年轻时马皇后的脸上拓下来的模子!
至少有六七分神似!
还有那份气魄,面对陛下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滔天杀意,那小子竟然能做到泰然自若,眼神里没有半分惧色。
这份风骨,这份胆量,绝不是寻常平民百姓家能养出来的!
汤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瞬间就醒悟过来。
信了!
他彻底信了徐达的话。
“老徐”他喉咙发干,声音都变了调,“这这事”
“兹事体大。”徐达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
汤和重重点头,他当然明白。
他反手抓住徐达的手臂,急切地叮嘱道:“你先稳住,等下屏退了左右,再找机会向陛下缓缓说明此事,切记,切勿惊动了旁人!”
“我明白。”徐达严肃地点头,“我当然知晓事情的轻重。”
“我去去就回!”
汤和不再多言,松开手整了整衣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快步走出坤宁宫,朝着朱林离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群劫后余生的太医们还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小税宅 追嶵歆章结
其余的朝臣也都识趣地站在远处,不敢上前打扰那份难得的温情。
朱元璋的眼中,此刻只有床榻上那个沉睡的女人。
他凝视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因为猜忌功臣,手段愈发酷烈,脾气也愈发执拗。
妹子劝过他多少次,他都听不进去。
最后,她竟用绝食这种最惨烈的方式,来对抗他的固执。
险些
险些就阴阳两隔。
真就差点,再也见不到这个陪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与珍视,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曾执掌过屠刀,也曾批阅过万千奏章的大手,轻轻地牵起马皇后的手。
那只手曾经为他藏过烙饼,为他缝过衣衫,为他变卖过首饰。
如今,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他将她的手,如视珍宝般捧在掌心,用粗糙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从这位铁血帝王的眼角滑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这是失而复得的珍宝。
此刻,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怀中的妻子。
其余的一切,都变得不再重要。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徐达走到了病床前。
他看着朱元璋那副模样,心中不忍,但一想到那个惊天的秘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
“陛下。”
他沉声开口。
“臣,有极其重要之事,需要立即禀报。”
“此事,不仅关乎皇后娘娘,更关乎陛下您自己!”
他说着,还心疼地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马皇后,话语里的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满是不耐。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
“咱现在只想守着妹子,有什么天大的事,都等日后再说。”
“不行!”
徐达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急得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
这个动作,对于一向沉稳的魏国公而言,已是极度失态。
“陛下!此事绝不能等!”
他往前一步,竟是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陛下若今日不听,臣,便在这里长跪不起!”
“若是臣耽误了军国大事,陛下明日砍了臣的头,臣也绝无半句怨言!”
“但臣用这颗脑袋担保,此事,片刻都等不得!”
朱元璋的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跪在地上,一脸决绝的徐达。
这是跟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太了解徐达的性子。
若非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来逼迫自己。
朱元璋心中的烦躁,渐渐被一种凝重所取代。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都退下。”
“喏。”
殿内的内侍、宫女、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被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个坤宁宫,只剩下他和徐达,以及床榻上沉睡的马皇后。
“说吧。”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而沙哑。
“到底是什么事,值得你徐天德用自己的脑袋来担保。”
徐达确认四周再无旁人后,这才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陛下,您不觉得,刚才那位为您治好了娘娘的神医,长得很像某个人吗?”
朱元璋皱眉,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像谁?咱怎么知道!”
“徐达,你若是就为了这点捕风捉影的破事来烦咱,咱今天可真要砍了你的脑袋!”
徐达迎着他杀人般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不再迂迴,直接一字一顿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答案。
“陛下!”
“您难道真的没发觉,他长得,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皇后娘娘吗?”
朱元璋猛地一愣。
徐达不等他反应,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最致命的铁证。
“而且,陛下!您可曾看清,他脖子上戴着的那枚挂件?”
“那是一枚黑虎形状的木质挂件!”
“那是当年,在濠州,臣亲手为您雕刻,由您亲自赠予嫡长子的信物啊!”
“陛下您还记得吗?那时候咱们穷,没钱给孩子买金锁银锁,臣就找了块雷击木,刻了那只老虎!”
“您当时还说,咱的儿子,将来也要像这下山猛虎一样,君临天下!”
轰!
轰!
轰!
徐达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九天玄雷,狠狠地劈在朱元璋的头顶。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场。
像像皇后娘娘?
黑虎挂件?
信物?
那些被他因担忧妻子病情而刻意忽略的划面,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湧入他的脑海。
他回想起朱林那张年轻而镇定的脸。
是的,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和记忆中年轻时妹子的模样,有七八分的重合。
他回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朱林时,心中那股没来由的亲切感与信任感。
他回想起马皇后在昏迷中,仅仅是瞥见一个背影,就激动到拚死也要将他留下的场景。
他更回想起,刚才徐达提醒后,那枚从朱林衣领里露出来的,黑色的,木质的老虎!
细节,分毫不差!
可他当时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妹子的病情,竟然竟然就这么忽略过去了!
“林儿”
朱元璋的嘴唇,无意识地颤抖着,吐出了这个埋藏在心底十八年的名字。
是他。
就是他!
那个揭皇榜的年轻人,就是自己失散了十八年的亲生儿子!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积压了十八年的思念。
十八年的悔恨。
十八年的愧疚。
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这位铁血帝王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他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当场眩晕过去。
“咱的咱的林儿”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抓住床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着床榻上妻子安详的睡颜,这个从濠州佃农,一路浴血搏杀,杀成了九五之尊的男人。
这个在朝堂之上说一不二,令百官胆寒的帝王,此刻终于彻底崩溃。
“哇”的一声。
他竟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疯狂地飙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