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下,公输煜弓着脊背肃立,锦袍边角擦过光润金砖,留下几不可闻的窸窣响动。
他双手稳稳托着卷成筒状的图纸,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声线却硬如铸铁:“启禀陛下,这神武大炮的原始图样,并非公输家世代相传之物。”
朱元璋正摩挲案上刚呈来的炮身铜样,闻言抬眼时丹凤眼微微眯起,指腹沾染的铜锈粉末,正簌簌落在绣龙锦垫上。
“仔细说。”
公输煜膝盖微屈下沉,将图纸高高举过头顶:“此乃朱林公子亲创,从炼钢的法门到炮膛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是公子亲手绘制传授。”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续道:“先祖鲁班精于木石巧技,可朱林公子却通晓金石火候与天地机理,这份才情远胜先祖。我公输家,不过是依循图样施工,做些调试细化的活计罢了。”
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龙椅扶手竟被他攥出几道浅痕。
震惊先如重锤撞得他胸口发闷,转瞬便忆起科举增设机关机械科时的光景——那时朱林捧着一摞考题入宫,指尖还沾着墨渍,直言要考“实用之术”而非“空谈义理”。
当初只当是少年人血气方刚,此刻才恍然明白,那从来不是意气,而是实打实的底气。
“朱林……”朱元璋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朕早说过,这孩子肚里藏着真本事。”
他起身踱了两步,龙靴踏在金砖上咚咚作响,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自得:“科举出题时便见他条理分明,如今看来,朕还是把他看轻了。”
话音刚落,朱林恰好掀帘入殿,听见这话脚步微顿,抬手拱手行礼:“陛下谬赞,不过是刚好碰上机缘,琢磨出些门道罢了。”
他穿一身素色直裰,袖口沾着点炭黑,分明是刚从工坊赶来,脸上却毫无自得之色,眼神平和得象护城河里的静水。
朱元璋大步上前,一掌拍在他肩头,力道沉得让朱林身形微晃:“什么叫刚好碰上机缘?”
他指着公输煜手中图纸,声量陡然拔高:“这神武大炮能轰开北元的城墙,这新炼的钢材能铸出削铁如泥的利刃,你这是在为大明夯实万世基业!”
朱林垂眸看着袖口,指尖轻轻蹭去炭灰:“大明的江山,是陛下领着将士们浴血打下来的,我不过是在旁添块砖瓦而已。”
“好一句添砖加瓦!”朱元璋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殿顶瓦片似在轻颤,“朕有你这样的‘孩儿’,还怕什么天下不定!”
殿外阳光正好,通过雕花窗棂斜洒进来,将两人身影叠在一处,竟透着几分父慈子孝的暖意。
武研院外的石阶下,蓝玉却象被严霜冻僵了一般。
他背手立在老槐树下,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鬓角白发沾着尘土——那是方才从孙迁、韩庆灵堂出来时蹭上的。
那两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义子,魂埋漠北风沙,他连为他们求份封赏的工夫都没有,就接到了入宫的旨意。
突然,武研院深处传来一声巨响,地面都跟着震颤三下,树上乌鸦被惊得嘎嘎乱飞,扑棱着翅膀四散而去。
蓝玉猛地回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征战半辈子,对兵器声响最是熟悉,这声音比佛朗机炮更沉猛,单是听着,就知其威力绝非寻常火器可比。
“是神武大炮……成了。”身旁亲兵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敬畏。
蓝玉指节狠狠攥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石阶上,没等渗开就被风吹干,只留下几道暗红痕迹。
他想起当年捕鱼儿海大破元军的荣光,那时他满心以为,大明的军功柱上,自己的名字定会刻在最显眼的地方。
可如今呢?
朱林不必亲临战场,不用拼上性命,仅凭几张图纸,造出来的东西就比他半生战功更震慑天下。
他的军功,他的荣耀,全在那声炮响里,碎得象脚边的瓦砾。
绝望如藤蔓疯长,死死缠上心脏越收越紧,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提着宫灯匆匆跑过,嘴里高声嚷嚷:“天大的喜事!朱林公子的虏疮防治法子成了!山梁村半数村民都保住性命了!”
“砰”的一声,蓝玉的理智彻底崩裂。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闪闪的剑刃直指武研院方向,嘶哑着嗓子嘶吼:“凭什么?!他凭什么啊?!”
那声音破得象敲坏的锣,惊得周围宫人纷纷躲避,没人敢靠近。
“孙迁死了!韩庆也死了!我蓝家儿郎血洒疆场!他朱林躲在后方安享荣华!凭什么?!”
他挥剑乱砍,剑气劈断老槐树的枝桠,落叶伴着断枝簌簌落下。
“不公!这世道太不公!”
喊到最后,他突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喉头一阵发甜,一口鲜血喷溅而出,落在玄色披风上,像绽开一朵妖异的花。
身体一软,他直直向后倒去。
“义父!”义子郭文瑞从人群中疾冲而出,稳稳托住他下坠的身体,手指慌忙探向他颈动脉,声音又急又慌,“快!抬轿来!送义父回府救治!”
几个亲兵急忙抬来轿子,郭文瑞小心翼翼将蓝玉抱进轿中,掀帘时瞥见他紧闭双眼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老泪。
轿子匆匆离去,只留下满地狼借,和宫人惊恐的窃窃私语在风里飘散。
同一时刻,应天府城门处尘土飞扬。
十馀名骑士身着红色劲装,帽檐红翎在风里猎猎翻飞,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沉重的声响,像密集鼓点敲在每个人心口。
戍守兵卒立刻握紧手中长枪,浑身绷得象拉满的弓弦,喉结不住上下滚动。
“是红翎急使!”有人压低声音喝了一句。
红翎急使出动,必是边关告急或是有重大变故。百姓们纷纷驻足,脸上露出惊恐神色,一个个往路边退去,母亲们紧紧将孩子搂在怀里,连哭喊声都咽了回去。
但没过多久,有人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怕啥?有朱林公子在呢!”
“就是!先前闹饥荒,公子的红薯土豆救了多少人?漠北大胜,不也是靠公子的法子才成的吗!”
“对,有公子在,天塌不下来!”
议论声渐渐传开,原本紧绷的气氛松缓不少,兵卒握枪的手也松了些,百姓里甚至有人探出头,望着红翎急使的身影往城里疾驰而去。
骑士们片刻未停,穿过应天府街巷,直奔紫禁城方向。
抵达午门,为首骑士猛地勒住马缰,马蹄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他利落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枚鎏金牌牌高高举起,声如洪钟:“岭南急报!请速引我面见陛下!”
御林军统领上前验过令牌,脸色瞬间大变。
岭南可不是寻常地方,那是小明王残党彭景胜盘踞之地,这些年虽说没闹出大动静,却始终是朝廷的一块心病。
“陛下正在武研院,跟我来!”统领不敢耽搁,立刻挥手命人开道,亲自领着红翎急使往城外武研院赶去。
此刻的武研院里,气氛热烈得象炉膛里的旺火。
神武大炮试射大获成功,炮弹落在远处山壁上炸开个大坑,碎石飞溅间烟尘弥漫,遮得半边天都暗了几分。
朱元璋站在炮身旁,伸手抚摸着冰凉炮管,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浑身都透着舒畅。
“好!实在是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转身看向公输煜,声量洪亮如钟,“公输家听旨!从今日起,全力量产神武大炮,越多越好!”
“朕要让北元鞑子听听,什么才是大明的声威!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乱臣贼子,夜夜吓得睡不安稳!”
公输煜立刻跪地领旨,声音铿锵:“臣领旨!臣必定日夜赶工,绝不负陛下的托付!”
朱林站在一旁,望着兴高采烈的朱元璋,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他心里清楚,这大炮不只是武器,更是颗定心丸——能让大明百姓睡得更安稳,也能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多几分掂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场内喜悦。
二虎脸色惨白,额头满是冷汗,连跑带喘冲进试验场,盔甲上的甲片碰撞着,发出杂乱刺耳的声响。
“陛下!陛下!”他一边跑一边呼喊,声音都变了调。
朱元璋眉头皱起,脸上笑容瞬间淡去:“何事如此惊慌失措?”
二虎冲到朱元璋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喘着粗气道:“启禀陛下,红翎急使……有岭南急报送来!”
朱元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龙袍下摆无风自动,周身气压骤降。
“讲!”
“岭南叛军首领彭景胜……”二虎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他联合了倭国,集结了数万兵力,看样子是要横渡海峡,入侵中原腹地!”
话音落地,试验场里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清淅可闻。
朱元璋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怒火几乎要从眼里喷出来。
彭景胜!倭国!
一个是前朝馀孽,一个是海上倭寇,这两股势力勾结在一起,分明是要在大明南方燃起战火!
他望向远处天空,不知何时起,那里的云彩已变得阴沉,象一块沉甸甸的铅块,压得每个人心口发闷。
朱林眼神也沉了下来,他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透着力量:“陛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叛军具体兵力和进军路线,再做部署不迟。”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怒火,缓缓点头:“传朕旨意,宣兵部尚书、大将军即刻入宫议事!”
他看向朱林,眼神里满是信任:“朱林,这件事你也留下。”
朱林拱手应道:“臣遵旨。”
武研院外风声更急,卷起地上尘土与落叶,象是在预示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
红翎急使仍跪在地上,额头顶着冰凉地面,静静等侯陛下进一步指令。
朱元璋转身看向那门神武大炮,炮身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冽寒光,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不管是北元鞑子,还是岭南叛军,抑或是跨海而来的倭国,只要敢踏犯大明疆土,他就用这神武大炮,将他们一个个轰成齑粉!
“备驾!回宫!”朱元璋的声音划破长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靴踏在地上,一步步往宫车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沉稳有力,象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打下最坚实的根基。
朱林跟在他身后,脚步平稳。他心里清楚,一场新的考验,已经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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