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海域之上,数百艘战船鳞次栉比,帆影遮天蔽日。
主舰甲板的最高处,朱林负手而立,腰间长剑未曾出鞘,身姿挺拔如崖边劲松。
他抬手按在船舷的围栏上,锐利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战船数组,洪亮嗓音穿透呼啸海风,清淅传到每一艘战船之上。
“倭寇已清剿殆尽。
但咱们必须让天下知晓,我大明疆土,绝不容他人欺凌!”
“今日,便随我挥师海外,远征倭国!”
话音刚落,应天府开来的三十万大军瞬间爆发出震天呐喊。
将士们纷纷握紧手中兵刃,双目赤红似燃着烈火,视线死死锁定主舰上那道傲立的身影。
岭南水军的近二十万将士紧随其后,甲板上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震得船板微微发麻。
他们常年戍守沿海,见过太多倭寇烧杀抢掠的惨状,对这群跨海而来的贼寇早已恨入骨髓。
回想往昔,大明初建之时,北有鞑靼铁骑袭扰,内部百废待兴,国力空虚。
朝廷对沿海的倭寇只能被动驱赶,根本没能力彻底根除。
多少手足同胞倒在倭寇刀下,多少家园被战火焚烧成焦土。
这些深植心底的屈辱,他们从未忘记。
如今朱林一声令下,要带着他们直捣倭国本土,将积压多年的血仇连本带利讨回来。
这份压抑许久的激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有人猛地将长枪顿在甲板上,枪杆震颤着发出嗡嗡闷响。
有人扯开胸前衣襟,露出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疤,仰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愿从大帅!”
“我等誓死追随!生则浴血沙场,死则马革裹尸还!”
“倭贼屡犯我大明疆土,今日定要踏平其巢穴,讨回公道!”
“大明不可辱!远征倭国!”
呼喊声从一艘艘战船接连响起,起初零散,转瞬便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声浪。
海风卷着这股声浪翻滚向前,竟盖过了岭南海域原本汹涌的浪涛轰鸣。
彭景胜站在自家战船的甲板上,一把扯下头上头盔,狠狠砸在地上。
他本是岭南水军的统领,此刻却混在普通将士中间,双手拢在嘴边放声高呼,全然没了统领的架子。
徐达、汤和两位国公也丢了往日的沉稳,各自攥紧拳头,嘶吼声虽沙哑却充满力量。
二虎更是直接跃上船舷,挥舞着手中长刀,刀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寒光,嘶吼着回应朱林的号召。
与全军的狂热沸腾截然不同,主舰桅杆之下,今川贞世被粗绳死死捆在立柱上。
他头发散乱如枯草,衣衫浸透血迹,本就枯槁的脸庞毫无血色,此前早已万念俱灰,紧闭双眼等待死亡降临。
可“远征倭国”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
今川贞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脖颈用力扭动,死死盯着主舰高处的朱林。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的认知里,大明刚平定岭南之乱,即便要报复倭国,也该是一两年后的事情。
毕竟大明对海外岛国的情况一无所知,贸然跨海远征,风险大到难以估量。
可他转念一想,朱林从来就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此人能在漠北横扫四十五万鞑靼大军,能在短时间内培育出土豆、玉米化解饥荒,能造出承载三十万大军的巨型海船。
这样的人物,做出任何惊天动地的举动都不足为奇。
今川贞世的心一点点沉向谷底。
他此前以为,朱林把他绑在这里,只是要让他亲眼目睹倭国残军被屠戮殆尽。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朱林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对方要让他亲眼看着大明大军远征倭国,看着他的故国被铁蹄踏平。
“朱林……朱林!”
今川贞世猛地挣扎起来,粗绳深深勒进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痕。
“好一个朱林!当真有惊天胆魄!”
“大明怎会诞生你这样的人物!”
“你的出现,便是除大明之外所有邦国部族的劫难啊!”
他嘶吼着,声音凄厉如泣血。
脑海中不断闪过明军八牛弩的恐怖威力,闪过战船上火炮的黝黑炮管,闪过彭景胜带领二十万岭南水军臣服的场景。
朱林能在短时间内造出足以承载大军的海船,能让三十万大军在七日之内从应天府驰援岭南。
这般实力,远征倭国绝非空谈,甚至胜算极大。
想到这里,今川贞世胸口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甲板上,绽放出刺目的血花。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脑袋一歪,直接晕厥过去。
连日来,他先是遭彭景胜设计诓骗,后又被迫抛弃数万部下仓皇逃窜,最终被明军合围,亲眼看着十几万倭国水军被斩杀殆尽,尸沉大海。
如今又得知大明要远征倭国,这一连串的打击,终究让他彻底崩溃。
海面上的嘶吼声渐渐平息。
朱林抬手轻压,所有将士立刻安静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将士们。”
朱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沉稳与厚重。
“你们曾视彼此为仇敌,但我要你们记住,无论立场如何变迁,咱们同为汉人,同为华夏血脉传承的同胞。”
“手中的刀枪剑戟,不该对准自己的手足。
该指向的,是那些对大明虎视眈眈的好战蛮夷。
咱们真正的敌人,从不是彼此,而是跨海而来的海外寇贼!”
“男子汉大丈夫,生当为世间豪杰,死亦为阴间英雄!”
“此刻,随我一同挥师海外!”
海风拂过海面,朱林的声音在整个海域之上回荡不绝。
所有将士都屏住呼吸,眼神坚定如铁,心中的信念愈发炽烈。
等他话音落下,应天府大军与岭南水军仿佛提前演练过一般,齐声高呼:“愿从大帅!”
三个字,没有多馀的修饰,却带着山呼海啸般的磅礴气势,将全军的坚定与决心传递到海域的每一个角落。
远征海外,踏平倭国。
这个信念,如同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贯穿了整个明军数组。
朱林目光扫过四周排列整齐的战船,眼神骤然一凛,迸发出刺骨的杀意,右手猛地挥下。
“传令全军!即刻启航,远征倭国!”
“诺!”
传令兵的回应声立刻传遍各艘战船。
紧接着,各艘战船迅速整顿队形。
水手们忙碌起来,快速调整船帆角度,奋力摇动船浆。
原本分散的战船,渐渐汇聚成整齐划一的队列,紧紧跟在朱林的主舰后方。
一艘艘宛若深海巨兽的海船,缓缓调转航向,浩浩荡荡地朝着倭国所在的方向驶去,船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军离去后,原地的海面被染成一片暗红。
无数身着倭国制式甲胄的尸体,随着海浪浮浮沉沉。
浓郁的血腥味在海面上扩散开来,吸引了成群的鲨鱼与海鱼。
它们张开锋利的獠牙,疯狂撕扯、啃噬着漂浮的尸体,海面上不断泛起暗红的血泡,场面惨烈至极。
与此同时,一艘毫不起眼的小型海船背离大军舰队,朝着应天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甲板之上,二十馀名汉子背后插着醒目的红色翎羽,正是徐达、汤和二人派遣回应天府传递战况的红翎急使。
岭南之乱已然平定,十几万倭国水军或被斩杀,或葬身大海,尽数复灭。
朱林更是亲率五十万大军挥师倭国海域。
可这一切,应天府方面尚且一无所知。
从三十万大军从应天府发兵至今,不过七日光景。
应天府的多数人甚至认为,徐达、汤和率领的大军尚未抵达岭南海域。
除了朱元璋、朱标等少数几人,朝中无人知晓朱林此次的目标是直接发兵倭国。
徐达与汤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急切之色。
他们必须尽快将这里的消息传递回去。
一来,是让朱元璋、马皇后、朱标等人安心,知晓岭南战事顺利,朱林安然无恙。
二来,是时候向朝野正式宣告远征倭国的消息,凝聚全国人心。
三来,朱林先是在漠北屠灭四十五万鞑靼蛮夷,如今又在岭南斩杀十几万倭寇,这份不世之功,值得满朝文武赞颂,更值得天下万民追捧。
“全速前进!务必以最快速度抵达应天府!”
带队的红翎急使对着船上的水手高声喊道。
水手们立刻加快动作,船浆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船身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清淅的白色水痕,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向前。
接下来的日子里,红翎急使们日夜兼程,不敢有片刻停歇。
能走水路便乘船疾驰,水路不通便换乘快马赶路。
他们选择了最为快捷的路线,人歇马不歇,一路向着应天府的方向狂奔。
短短五日过去,二十馀名红翎急使便已逼近应天府地界。
这一路之上,不知道跑死了多少匹快马。
急使们背后的红翎羽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满是疲惫之色,双眼却依旧透着焦灼与急切。
时间悄然流逝。
应天府,华盖殿内。
朱元璋与朱标相对而坐,神色都带着几分焦躁。
两人面前的书案上,堆满了明黄色封面的奏章,却无人有心思翻阅。
他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翻开、合上、再翻开、再合上的动作,目光却始终有些涣散。
距离大军出发,已经过去了十几天时间。
这个时代交通闭塞,消息传递本就迟缓。
虽说父子二人都对朱林的能力充满信心,可关心则乱。
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家国大义,他们都绝不能容忍听到半点朱林的坏消息。
可直到此刻,他们依旧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岭南的消息。
朱元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岭南的险山恶水,浮现出彭景胜桀骜不驯、不服管束的模样,浮现出十几万倭国水军盘踞海域的凶险场景。
他的心脏忍不住狂跳起来,担忧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
朱林此前曾悄悄递过消息,说岭南的问题已经解决。
可朱元璋太了解彭景胜的为人了。
此人十五年间,即便带着部下躲进深山老林,也不愿向自己臣服。
林儿却孤身一人深入岭南险地,如何能让他不忧心忡忡?
朱标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轻响。
他同样焦躁不安,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满心期盼着能有消息传来。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堆栈如山的奏章中翻找,并非为了处理政务,只是奢望能从中找到一丝关于朱林的蛛丝马迹。
他们此刻最大的心愿,不过是看到四个字:朱林平安。
就在这时,华盖殿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启禀陛下、太子——岭南红翎急使求见,有机密军情呈递!”
听到这句话,朱元璋猛地放下手中的奏章,壑然起身,座椅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朱标也瞬间直起身子,眼中的焦躁与不安瞬间被明亮的光芒取代。
父子二人齐齐将目光投向殿外,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心中满是期盼与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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