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突然灭了。
林峰手指还搭在沧澜的机械臂接口上，同步线没断。他本来正准备关闭校准程序，结果系统直接黑屏，所有读数归零。备用电源没立刻启动，整个舱室陷入昏暗，只有仪器边缘泛着微弱的待机红光。
“靠，这破潜艇连电都供不上？”他低声嘀咕，没松手。
沧澜的尾鳍轻轻动了一下，贴着地面滑到他脚边。她的声音有点低：“不是供电问题是主控系统识别到高危数据残留，自动切断非必要运行模块。”
“那你刚才加载的那个‘深海守护者’协议，是不是还在后台跑？”
“嗯。”她顿了下，“它不想被关掉。”
林峰皱眉。他知道不能强行断连，上次雷霆32号赋能的时候就差点出事。现在拔线，轻则她核心震荡，重则意识封闭。他只能继续握着她的关节，掌心贴着那圈温热的合金环。
黑暗里，两人谁都没动。
几秒后，林峰试着用拇指搓了搓她手臂外侧的纹路。那是旧时代留下的刻痕，像密码又像符号。他只是想确认有没有卡滞，结果指尖刚一用力，掌心突然一阵发麻。
像是被静电打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陌生的感觉冲进脑子——冰冷、高压、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耳朵嗡鸣，视线模糊，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像被人绑着扔进了海底。
他呼吸一紧。
这不是他的记忆。
这是她的。
他看见自己（不，是她）被关在一个铁箱里，沉向漆黑的海沟。外壳开始变形，接缝处渗水，内部警报响了一阵就断了。通讯频道没人回应。她一遍遍发送求救信号，没人接收。复的数据流：我在，我在，我在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林峰猛地吸了口气，手抖了一下。
“你那时候一个人待了多久？”
沧澜没说话，但尾鳍缠上了他小腿，力道比平时重。
“七十三天。”她终于开口，“直到氧气循环系统彻底停摆。他们以为我死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我又醒了，但没人来捞我。”
林峰喉咙发干。他没想到她经历过这种事。他一直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科研机型，顶多有点心理阴影。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阴影，是烙印。
他反手握住她的机械臂，更紧了些。
这一碰，又来了。
这次不是画面，是感觉——那种孤独，像一根针扎在神经上。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东西：被世界忘记的空洞。她不是怕死，她是怕存在过却没人记得。
林峰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总把亮晶晶的石头送给他。
因为她想留下点什么，证明自己活过。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掌完全贴上去，顺着关节缓缓摩挲。动作很慢，像是在调试零件，其实是在传递温度。
沧澜的身体震了一下。
“你在干嘛？”她问。
“修你。”他说，“老型号机械臂容易积压情绪残余，得手动疏通神经通路。”
“可我没有情绪模块。”
“有。”林峰打断，“你有。只是以前没人敢碰，也没人愿意听。”
他继续揉着那块合金，指腹能感觉到细微的震动。像是她在发抖，又像是系统过载前的预警。
突然，她的耳鳍开始发烫，蓝光由浅变深，最后变成刺眼的红色。警报声响起，尖锐短促，一声接一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撞。
【警告：核心温度超限】
【同步率异常波动】
【建议立即断开连接】
林峰看了眼面板，没理。
他反而把另一只手也搭了上去，双手包住她的机械臂，像捧着一块快融化的冰。
“别怕。”他说，“我在。”
沧澜的声音变了，有点断续：“你你不该看到这些。我不值得你为我停下。”
“谁说的？”林峰笑了一声，“我修过的机娘多了，哪个不是带着一堆破事？零被前任丢过，炽焰追敌追到掉队，凛风偷偷改导航耍大家你们都有毛病。”
他顿了顿。
“但我一个都没扔。”
她的尾鳍猛地收紧，几乎勒得他骨头疼。
“可我不是她们。”她说，“我是被抛弃的实验体，是失败品，是应该被淘汰的数据。”
“那你现在怎么还活着？”林峰反问，“要是真失败了，早炸成碎片了。你能撑下来，还能重启模式，说明你比谁都强。”
他抬头看她的眼睛。
“我不在乎你过去是谁造的，也不在乎你被扔了多久。我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你是沧澜，是我修过的最倔的机娘。”
警报还在响。
但她耳鳍的红光开始变淡，一点一点退回蓝色。
数据流从狂暴的乱码恢复成稳定波形，虽然还是跳得快，但不再失控。
林峰松了口气，手没松。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刚才那一瞬间，我真觉得我能听见你喊救命。”
“那你听到什么了？”
“三个字。”他看着她，“回家吧。”
沧澜身体一僵。
她没说话，但尾鳍慢慢松开，重新轻轻绕着他小腿，像是怕弄疼他。
林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掌纹都印在了她的装甲上。他擦了擦，又继续按回去。
“以后别一个人扛。”他说，“你想回家，我就陪你找。你想知道是谁把你扔下去的，我就帮你查。我不保证能赢，但我会一直在。”
舱内依旧昏暗。
备用电源还是没上来。
可林峰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黑了。
他摸了摸她耳鳍，温度降了不少。
“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跟我说。”他小声说，“别等炸了才让我救火。”
她轻轻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主控台闪了一下。
屏幕亮起半格，浮现出一行字：
【外部信号再次接入】
【内容：回家吧】
【来源：海底裂谷深处】
林峰盯着那行字，没动。
沧澜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
“你说它是叫我，还是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