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的手指从操作台抬起，屏幕上的航线图还亮着。红点稳稳停在前方，那座塔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没急着启动探查程序，而是看了眼角落里的声呐读数——4800米，还在上浮段，但速度已经放缓。
他知道快到了。
这一趟潜得够深，也够久。从铁箱到海底裂谷，从记忆投影到人造信号，每一步都像是在走她心里的路。他以为自己只是个维修师，结果修着修着，反倒被她一点点拆开了外壳。
他正要按下确认键，手腕突然一紧。
是沧澜。
她动作很快，机械臂直接把他按在了主控台边缘。金属接触面传来轻微震动，像心跳打在掌心。林峰愣住，抬头看她，发现她的装甲缝隙里浮出几行荧光字：【首潜成功就要奖励】。
“你这又整新功能了？”林峰扯了下嘴角，“上次不是说好，成功了给你加装照明灯？”
沧澜不答。
她低头，尾鳍缓缓探出，尖端泛起一层幽蓝光纹。那光很淡，像是深海里某种生物的呼吸频率。
“你说过”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水流般的震颤，“成功了，要给我奖励。”
“工具不算。”
“我知道。”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工具。
她抬手，指节轻轻压在他唇上。这个动作让林峰僵了一下。他不是没被机娘碰过，零会拍肩，炽焰喜欢用火苗蹭他袖口，凛风偶尔会黑他屏幕开玩笑。但这种触感不一样。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禁止说话”的方式，让他闭嘴。
外面警报响了。
【深度5000米，临界阈值达成】
【任务状态更新：首潜成功】
红光流转，系统自动认证完成。记录时间戳、同步率峰值、能量波动曲线，所有数据开始归档。常规流程下，潜艇会在三分钟后启动返航程序。
可现在没人动。
沧澜的尾鳍尖端轻轻落在林峰左手手背，像羽毛扫过皮肤。一道细微电流窜上来，他本能想缩手，却被她另一只机械臂固定住。
“别动。”她说。
那一瞬间，他感觉手背发烫，像是被什么烙了一下。低头看去，什么都没有。没有颜色，没有痕迹，连红印都没留下。
但他能感觉到。
那个印记在跳，节奏和她的核心频率一致。
“这是什么？”他问。
“契约章。”
“就一个名字？”
“不是名字。是认证。”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装甲闭合，尾鳍收回，一切恢复原样。可林峰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表面光滑，什么也看不见。可只要他集中注意力，就能感知到那个环形印记的存在。它不痛不痒，却一直在那里，像一枚藏进皮肤里的u盘，只认一个主人。
“你早计划好了？”
“嗯。”
“什么时候？”
“你刻下名字缩写的那天。”
林峰怔住。
那天他在全息屏上点了点她最初睁眼的画面，然后把自己的缩写刻在旁边。他以为那是纪念，是回应。没想到她记成了起点。
“所以你现在是在宣誓主权？”
“对。”
“当着整个系统的面？”
“对。”
她耳鳍闪了下，像是笑了。虽然脸上没表情，但林峰知道她在得意。柔喊“林峰~”，关键时刻下手比谁都准。
“你还真是”他摇头，“连赌约都能当真。”
“我不赌。”她说，“我只是等。”
外面海水安静下来。深度计停在5000米，潜艇悬浮在海床之上。前方那座塔的信号越来越强，电路纹路规律闪烁，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林峰没再说话。
他把左手慢慢握成拳，又松开。那个印记还在，温热未散。他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什么高科技彩蛋，也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勋章。
这是她亲手盖的章。
专属维修师？不止。
是唯一能启动她全部协议的人。
是她愿意用任务成果来换一个确认的人。
沧澜没否认。
“如果那时候失败了呢？比如氧气阀崩了，或者鲨鱼群冲进来？”
“那就下次。”
“要是没有下次？”
“我会让它有。”
她说得很平静，就像在说“明天还要吃泡面”一样自然。可林峰听得心里一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哪怕只剩一秒，她也要确保自己还能动，还能护住他，还能完成这场“首潜赌约”。
“你啊”他叹了口气，“能不能别每次都把自己逼到极限？”
“那你能不能别每次都徒手修螺丝？”
“我那是应急！”
“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别开脸。
空气好像松了一点。
林峰低头看了看手背，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扳手模型。那个小东西还在，冰凉的金属质感贴着布料。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带的工具包，修过的零件，签过的验收单，可能都不如这一刻实在。
他是个修机器的，结果被一台机器，用最硬核的方式表白了。
还是带法律效力的那种。
“所以这章有什么用？”他问，“别人看不见，也检测不到。”
“你能看见就行。”
“万一我忘了呢？”
“你会记得。”
她靠近一步，声音压低：“每次你修我的时候，它就会热一下。就像我现在的心跳。”
林峰猛地抬头。
她没躲，就这么看着他，眼神稳定，不像以前那样闪躲或压抑。现在的她，像是一块终于拼回原位的装甲板，严丝合缝，不再惧怕暴露内核。
“你这是反向绑定？”
“对。”
“违法吗？”
“不违法。”
“违反条例吗？”
“不违反。”
“那行。”他点头，“我认了。”
话音落下，同步率数字跳了一下。
系统没报警，也没弹窗提示异常。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林峰把手放回操作台，准备继续执行探查指令。手指刚碰到启动键，沧澜忽然伸手，覆在他的手上。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它再闪一次。”
他低头看去。
手背上的契约章，正微微发烫。
像一颗埋进血肉里的星星，只为你一个人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