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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的“刘记酒铺”藏在聚义赌坊的阴影里,门脸不大,檐下挂著一串褪色的酒幌子。
还没进门,卤味的浓香和劣质烧酒的辛辣气就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董超雄抽了抽鼻子,眼睛发亮:“就是这个味儿!程哥,我跟你说,他家卤蹄膀炖得酥烂,配蒜泥醋汁儿,绝了!”
“先干正事。”程默撩开油腻的门帘。
酒铺里烟雾缭绕,七八张方桌坐得半满。跑堂的小二肩膀上搭著条分辨不出原色的抹布,正扯著嗓子报菜名。靠墙那桌,几个敞着怀的汉子划拳声震天响。
程默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角落那张空桌上——位置偏,但能看清大半个铺子,离后门也近。
两人刚坐下,小二就蹿了过来:“两位爷!来点什么?咱家有新到的”
“一壶烧酒,一碟盐水花生。”程默打断他,又指了指董超雄,“给他来碗阳春面,加个卤蹄膀。”
小二高声应了,转身朝后厨喊:“烧酒一壶!阳春面加蹄膀一份——”
董超雄眼巴巴看着邻桌的卤味:“程哥,就一碗面?这盯梢可是体力活”
“蹄膀给你点了。”程默拎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杯不知泡了多久的茶水,“先垫垫,事儿办完了再吃好的。”
酒菜上得倒快。董超雄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的蹄膀肉塞进嘴里,满足得眯起眼。程默则慢悠悠剥着花生,目光看似随意,实则把酒铺里每个人的举止、桌上的兵器、说话的口音都过了一遍。
没有罗霸天。
正想着,酒铺门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带进来一股夜风。两个汉子一前一后走进来,都穿着短打,腰间挎著刀。前面那个满脸横肉,后面那个精瘦些,眼神阴鸷。
小二连忙迎上去:“两位爷,里边请”
“少废话!”横肉汉子一嗓子吼得酒铺静了一瞬,“给老子腾张干净桌子!再上两坛烧刀子,切三斤酱牛肉!”
他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程默和董超雄对视一眼——这横肉汉子,三境后期,而且距离巅峰只差一线。后面那个精瘦的也是三境后期,气息稍弱些。
两人在靠近门口的空桌坐下。横肉汉子把刀往桌上一拍,“砰”的一声响。精瘦汉子则一直盯着对方,手就没离开过刀柄。
“两位客官,酒来了”小二战战兢兢送上酒坛。
横肉汉子拍开泥封,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抹抹嘴,瞪着精瘦汉子:“姓赵的!废话少说!老子‘开山掌’郑大洪,三境后期巅峰!但是老子凭啥三境榜第一百名?你‘追风刀’赵豹,也是三境后期!三境榜第九十九名,咱俩排位挨着,老子不服!”
酒铺里顿时更静了。几桌客人悄悄往后缩了缩。
赵豹冷笑一声,也灌了口酒:“不服?榜单是镇武司排的,有本事你找镇武司说理去。”
“镇武司排的,也得看真本事!”郑大洪猛地一拍桌子,杯盘跳起老高,“今晚咱俩就在这儿,当众比划比划!谁赢了,谁就是第九十九!敢不敢?”
赵豹眼神闪烁:“在这儿?坏了东西算谁的?”
“算老子的!”郑大洪吼道,“打坏了什么,老子赔!你就说敢不敢!”
酒铺老板从柜台后探出头,一脸苦相:“两位好汉,两位爷!小店本小利薄,经不起”
“闭嘴!”郑大洪一瞪眼,“少不了你的!”
赵豹似乎被激起了火气,也一拍桌子站起身:“比就比!还怕你不成!”
话音未落,郑大洪已经动了。他根本不用掌,直接抄起条板凳,带着呼啸的风声就朝赵豹抡了过去!三境后期巅峰的力量灌注下,那板凳跟铁锤似的。
赵豹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抽出腰间单刀,刀光一闪,直劈郑大洪左肩。两人就在这狭窄的酒铺里,一个板凳乱舞,一个刀光霍霍,打作一团。
“我的桌子!”“我的酒坛子!”“哎哟!”
杯盘碎裂声、桌椅倾倒声、酒客惊呼声响成一片。小二抱着头蹲在柜台后,老板脸都白了。
程默和董超雄坐在角落,面碗里的汤都被震得起了涟漪。
董超雄压低声音:“程哥,管不管?这俩二愣子,三境巅峰打三境后期,在这小酒铺里抡板凳,也不嫌丢人?”
程默没说话,眼睛盯着场中。郑大洪板凳势大力沉,但招式粗糙;赵豹刀法轻灵,但力量不足,一时间竟打了个旗鼓相当。可这酒铺遭了殃,转眼间已经砸烂了三张桌子,碎了一地碗碟。
“姓赵的!你就这点本事?”郑大洪一板凳砸空,喘著粗气吼道。
“比你强!”赵豹一刀削掉半条板凳腿。
就在这时,郑大洪忽然暴起,体内真气鼓荡,板凳带着比之前更猛的力道横扫过去!赵豹横刀格挡,“咔嚓”一声,刀身竟被砸得弯了!他闷哼一声,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一张桌子,桌上未喝完的酒菜泼了一身。
郑大洪得势不饶人,抢上前一步,高举板凳就要往下砸——
“差不多得了。”
一个平淡的声音响起。
郑大洪一愣,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那桌,那个一直低头剥花生的年轻官服男子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手里拎着一条板凳?
酒铺里所有人都愣了。连赵豹都忘了爬起来。
郑大洪眯起眼:“你谁啊?镇武司的?老子按榜规挑战,你管得着吗?”
“按榜规挑战,得报备,得去指定擂台,得避开闹市商铺。”程默拎着板凳往前走,语气依旧平淡,“你们俩,一样没占。当众斗殴,毁坏器物,扰乱治安——《大周律》卷七,第二十三条,自己想想该当何罪。”
郑大洪脸涨红了:“少拿律法吓唬人!老子”
他话没说完,程默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简单一步踏前,手中板凳抡起,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正砸在郑大洪仓促举起格挡的板凳上。
“砰!”
一声闷响。郑大洪只觉得一股怪异的力量从板凳传来,又沉又钻,虎口一麻,竟握不住凳腿!他那条结实的长板凳脱手飞出,“哗啦”砸碎了柜台边一排酒坛。
而程默手里的板凳,完好无损。
郑大洪还没反应过来,程默板凳已经变砸为捅,凳腿头子结结实实戳在他小腹上。
“唔!”郑大洪闷哼一声,三境巅峰的真气竟没护住,剧痛传来,弯腰跪倒在地,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等众人回过神,郑大洪已经跪了。
赵豹还坐在地上,呆呆看着。
董超雄这时才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官服下摆,走到赵豹面前,弯下腰:“你呢?是自己起来跟咱们走,还是也来感受一下?”
他手里不知何时也拎了条板凳。
赵豹一个激灵,赶紧爬起来,刀也不要了:“我、我自己走!自己走!”
酒铺里鸦雀无声。所有酒客,包括老板和小二,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两个年轻得不像话的镇武司百户——三境巅峰的郑大洪,被一板凳撂倒了?另一个三境后期的赵豹,连动手都不敢?
程默把板凳往地上一杵,看向缩在柜台后的老板:“损失多少,估算一下,稍后镇武司赔付。”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雄大,叫人。”
董超雄从怀里摸出个竹哨,塞进嘴里,鼓足真气——
“哔——!!”
尖锐的哨音穿透夜色,传出去老远。
然后,两人就坐回了角落那张幸存的桌子。程默继续剥没吃完的花生,董超雄端起他那碗已经凉了的阳春面,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郑大洪还跪在地上干呕,赵豹垂手站在一边,脸色发白。酒铺里其他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大气不敢出。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外面街道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不是几个人,不是几十个人那声音,像是有百来号人在跑步前进。
酒铺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穿着镇武司藏蓝色总旗服色的汉子率先跨进来,身后黑压压一片,全是挎著制式腰刀的镇武司校尉力士!门口、窗外,瞬间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火把的光把半条街照得通明。
那总旗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到跪着的郑大洪和站着的赵豹,最后目光落在角落吃面的程默和董超雄身上,立刻抱拳:“程百户!董百户!卑职刘洋,率一百二十名弟兄前来报到!请二位大人示下!”
一百二十人!酒铺老板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其他酒客更是缩成一团。
董超雄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抹抹嘴,指著郑大洪和赵豹:“这俩,当众斗殴,毁坏财物,扰乱治安。带回去,按流程办。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蹲的蹲。”又指了指满地碎片,“损失登记一下,回头从赔款里扣。”
“是!”刘总旗一挥手,“拿下!”
立刻上来四个力士,麻利地把还没缓过劲的郑大洪和脸色死灰的赵豹锁了,拖了出去。
另外十几个力士开始手脚利落地清理现场,登记破损器物,询问老板和几个证人。
程默这时才放下花生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刘总旗,辛苦。收队吧。”
“卑职分内之事!”刘总旗躬身,又压低声音,“二位大人,沈千户交代了,您二位办的是陛下钦点的差事,有任何需要,南城千户所全力配合。”
程默点点头:“替我谢过沈千户。”
刘总旗一抱拳,转身喝道:“收队!”
呼啦啦,一百多号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力士把郑大洪和赵豹押走,其他人列队撤离,脚步声整齐远去。片刻功夫,酒铺里就只剩下程默、董超雄、惊魂未定的老板和小二,以及几个还没缓过神的酒客。
满地狼藉已经被大致清理,破损的桌椅堆在墙角。
董超雄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咂咂嘴:“程哥,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就俩三境斗殴,至于来一百多号人,这可是一个满编百户所?”
程默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大概是酒钱和赔偿的零头:“上面这是做给江湖人看的。也是在告诉咱们——镇武司现在重视武道监察这块,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他看向老板:“损失登记好了,明日去镇武司武道监察千户所南城分所领赔偿。打扰了。”
老板这才回过神,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主持公道!”
程默摆摆手,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长街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远处还隐约能看见镇武司队伍离去的火把光。
董超雄跟上来,伸了个懒腰:“啧,本来还想看看罗霸天来不来,结果碰上这俩活宝。不过也好,杀鸡儆猴,这消息明天就该传遍南城了——镇武司的小百户一板凳撂倒三境巅峰。”
程默没接话,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稀疏,月亮半隐在云后。
“罗霸天今晚不会来了。”他忽然说。
“啊?为啥?”
“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又不傻。”程默迈步往前走,“不过无妨。柳随风眼睛受伤,罗霸天只要还在神京,迟早会再冒头。咱们等著就是了。”
“那现在咱干嘛去?”
“回家。”程默打了个哈欠,“你练你的《掠影步》,我砍我的树。”
“得嘞!”董超雄快走几步跟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程哥,你刚才那一板凳好像没用破军刀法的路子?”
“嗯,随手砸的。”程默语气平淡,“我爹说了,打架最重要的是用脑子。他板凳抡得圆,但重心太高,下盘虚浮。戳他小腹,比砸他脑袋管用。”
董超雄愣了下,随即哈哈大笑:“程叔这话精辟!回头我也跟我家老头子说说,他那‘镇岳刀’总嫌我不够刚猛,我看也得讲讲技巧!”
两人说笑着,身影渐渐没入长街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