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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承天帝的旨意传遍了整个神京。
“三年后举办武道大会？真的假的？朝廷操办？那现在这个榜了？”
“榜单一锤定音不准再吵？镇武司镇武千户所接管全城武道治安？嚯！这下又有乐子看了！”
“可不是嘛！昨儿个西城‘悦来客栈’门口，俩外地刀客为了谁先迈门槛差点拔刀，被巡逻的陈同知直属的镇武千户所弟兄一人一个爆栗敲在刀柄上，愣是给摁回去了！那叫一个利索！”
皇帝金口玉言的“三年后武道大会”和“镇武司全面接管”两把火，把神京的江湖氛围烧得是外焦里嫩、热气腾腾。
明面上，当街亮兵器、吆五喝六约架的事儿近乎绝迹，连走路都讲究个“武者风度”。
暗地里嘛，各种小眼神、小嘀咕、小动作肯定少不了，但至少在程默和董超雄的日常巡查里，清净了不止一星半点。
“程哥，我咋觉得有点不得劲呢？”这天上午，董超雄百无聊赖地拨弄著公事房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以前出门，三步一‘少侠留步’，五步一‘大人评理’，忙是忙点，可热闹啊！现在倒好，街上那些带刀佩剑的，看见咱这身官服，要么规规矩矩行礼，要么绕道走，跟躲瘟神似的。清闲是清闲了，可这心里空落落的。”
“程哥，不对劲，很不对劲。”
这天上午，董超雄把脚翘在公事房的窗台上，手里转着个从街边买的彩绘泥人。
“这都连着三天了，别说当街斗殴，连个大声吵架的都没有！”
“昨天西市俩卖艺的，一个耍流星锤一个舞九节鞭，差点缠一块儿，结果你猜怎么著？俩人互相抱拳道歉‘兄台得罪’‘好说好说’，然后各退三步，绕开了！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快意恩仇的江湖吗？”
程默正对着《大周律》打哈欠，闻言懒洋洋道：“这不挺好？说明咱们陛下的新规深入人心，大家伙儿都争做遵纪守法好武民。你难道还想天天出去拉架？”
“那倒不是”董超雄放下泥人，凑过来，“就是觉得，这安静得有点假？你说，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江南沈家那边，能就这么认了？”
“认不认的，咱们说了不算。”程默合上书，揉了揉眉心，“不过，朱炎和冷魁那俩老梆子的事，倒是有后续了。”
“哦？诏狱那边吐口了？”董超雄来了精神。
“没，人跑了。”程默语出惊人。
“跑了？！”董超雄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诏狱甲字号！重重镣铐！还有抑气散！这都能跑？！”
“严格来说，不是跑，是‘被提走’了。”程默压低声音，“今早陈同知把我叫去，说陛下另有旨意，此二人已由‘内卫’接管，具体去向不明。让咱们这边，不要再深究此事了。”
“内卫？”董超雄眼睛瞪得溜圆，“我只听说过宫里有金瓜武士、殿前司侍卫，这内卫是”
“就是你内卫千户所，也是咱镇武司编制，不过直属于陛下，也不归指挥使大人管，干些不太方便摆在明面上活计的人。”程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陈同知暗示，朱炎和冷魁在神京闹事，背后牵扯颇深，不只是私人恩怨，也不仅仅是沈家一家的事。”
董超雄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整个江南的世家，联合起来搞事？沈家只是被推出来的幌子？”
“十有八九。”程默点点头，“江南世家盘根错节，同气连枝。朝廷设武道榜，全面接管江湖治安，触动了他们世代经营的利益网路。派两个有旧怨、又贪心的七境老怪来神京闹一闹，既能试探朝廷底线，又能给咱们添堵，还能顺便看看其他势力的反应，一石三鸟。就算失败了，损失两个名声不好的老魔头，对他们来说也不疼不痒。”
“好家伙！这算盘打得，我在镇武司都听见响了！”董超雄咂舌，“那陛下让内卫把人提走，是”
“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程默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景色，“江南世家那点心思，瞒不过他。把人提走，既是切断咱们这条可能会打草惊蛇的明线，也是用内卫这条暗线去挖更深的东西。咱们啊，该干的活已经干完了——把桌子掀了，把躲在湖底的鱼惊出来了。接下来怎么抓鱼，陛下自有安排。”
董超雄消化著这信息量，半晌才道：“合著咱们忙活半天，就是个敲锣的？主角另有其人？”
“敲锣的怎么了？”程默笑了，“锣敲得响，戏才能开台。再说了，咱们这差事还没完呢。明面上的江湖，还得咱们来镇著。只不过，”他伸了个懒腰，“最近确实风平浪静得有点过分。估计是江南那边知道陛下动了真格，又把内卫这条恶犬放了出来，暂时缩回去舔爪子了。”
“那咱们现在”董超雄眼巴巴地看着程默，“干啥？继续在这儿看《大周律》，研究怎么罚款？”
“那多没劲。”程默站起身，拍了拍官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换身便服，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半个时辰后，百花楼雅间。
丝竹声声，曲调婉转。台上一位青衣姑娘正抱着琵琶，轻拢慢捻，唱着一支江南小调，吴侬软语，听得人骨头缝都透著酥麻。
董超雄缩在铺着软垫的椅子里，面前摆着四色干果、两碟精致点心，手里捧著温度刚好的香茗，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程哥这、这地方咱们虽然常来，但穿着官服来，不合适吧？”
对面，程默一身闻言嗤笑：“想什么呢？流韵阁是正经听曲赏艺的地方，咱们这是体验民情，考察神京娱乐场所治安状况，顺便陶冶情操。”
“陶、陶冶情操”董超雄看着台上那青衣姑娘水波流转的眸子，觉得自己的情操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陶冶”，“这考察有必要天天来吗？这都第三天了！”
“当然有必要。”程默理直气壮，“越是风平浪静，越要深入市井，体察民情。你听，这曲儿多平和，这说明什么？说明咱神京百姓安居乐业，江湖朋友遵纪守法，连娱乐消费都如此高雅！这就是咱们镇压武道工作卓有成效的体现！”
董超雄嘴角抽了抽，抓起一把盐渍梅子塞进嘴里，含糊道：“那程哥，咱这‘考察’，得考察到啥时候？我听说陈同知最近好像在琢磨给咱们派新活儿，好像是关于三年后那个武道大会前期筹备的”
“急什么。”程默呷了口茶，眯眼听着小曲，“武道大会千头万绪，且得琢磨呢。眼下这太平日子，来之不易，得多享受享受。再说了，这流韵阁消息灵通，三教九流的人都爱来，坐这儿听曲，有时候比在衙署看卷宗还有用。”
正说著，旁边雅间隐约传来几个人的交谈声，声音压得低，但程默和董超雄如今耳力都不差，听得真切。
“江南那边，最近消停得很。据说各家家主都严令约束子弟门客，没事少往北边凑。”
“能不停吗？沈家这次算是撞铁板上了。出头鸟不好当啊。”
“何止是铁板，听说宫里那位很不高兴。江南盐税和漕运的几条线，最近查得特别严。”
“唉，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咱们这些跑腿办事的，还是夹紧尾巴吧。喝酒喝酒”
声音渐渐低下去。
程默和董超雄对视一眼，会心一笑。看，这“考察”多有效果？市井流言，往往比正式公文更能反映风向。
一曲终了，青衣姑娘盈盈一礼，退了下去。换了个说书先生上台，醒木一拍，开始讲新编的《镇武司智破江南诡计，程阎罗脚踢七境老魔》——好嘛，这才几天，评书版本都出来了！说得那叫一个跌宕起伏，程胜男被描绘得如同天神下凡，程默和董超雄也成了智勇双全的少年英杰。
董超雄听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程默则以扇掩面，有点不忍卒听——这也吹得太过了！他姐那一脚是狠，但评书里直接给编成“一脚踢出，风云变色，百里之外都能听见老魔头的惨叫”就有点离谱了。
不过，从这评书流传的速度和受欢迎程度来看，朝廷这次强硬表态和程胜男偶然的武力震慑，效果那是杠杠的。至少明面上，敢扎刺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又听了一段书，吃了些点心，程默估摸著时辰差不多了，便招呼董超雄结账走人。
出了流韵阁，已是夕阳西下。街上行人依旧熙攘，但井然有序。偶尔有带着兵器的江湖人走过，也是目不斜视，规规矩矩。
“程哥，接下来去哪？”董超雄摸著吃得滚圆的肚子问。
“回家。”程默伸了个懒腰，“我爹昨天念叨，说我姐从青山学院捎回来几本新的功法心得，让我回去看看。你也一起吧，说不定有适合你‘镇岳刀’的发力技巧。”
“好嘞！”董超雄一听这个，立刻来了精神。武道修为是根本，听曲享受是调剂，这个道理他懂。
两人沿着长街慢慢往朱雀坊定国公府走。
“程哥，你说，江南世家吃了这个闷亏，真就这么算了？”董超雄还是忍不住问。
“算了？怎么可能。”程默看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笑了笑，“他们只是暂时缩回去了。三年后的武道大会，才是真正的舞台。到时候，各方势力，牛鬼蛇神，都会跳到明面上来。那才是硬仗。”
“那咱们”
“咱们？”程默拍了拍董超雄的肩膀，“趁著现在有空，抓紧时间练功、长本事、多听曲不是，是多了解江湖动态。等真到了那一天，咱们这两把‘镇武司的小刀’，可不能锈了，更不能钝了，得变成大刀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再说了，我姐说了，武道大会她肯定来看热闹。到时候要是咱俩表现不好你懂的。”
董超雄立刻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被“特训”支配的恐惧，腰杆瞬间挺直：“练！回去就练！往死里练！”
程默哈哈大笑，两人勾肩搭背的，融入了归家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