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中心里,那片因为成功而短暂升腾起来的燥热空气,被屏幕上那个巨大而无力的光斑彻底抽干、冷却,凝固成冰。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拙劣默片。
杨卫国院士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转过头,看着身旁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林凯。
“现在,你看到真实的环境了。”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但这份平静,比任何尖锐的指责都更具杀伤力。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光束质量监测的年轻技术员,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发出了变调的尖叫。
“报告!”
他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他这一声报告猛地绷紧。
“目标靶面能量衰减超过百分之九十!光斑弥散度是、是理论计算值的上百倍!”
轰!
这个数字,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百分之九十的能量衰减!
这意味着他们费尽心血,用无数人的汗水和智慧凝聚出的一百千瓦能量,在飞向目标的一公里旅途中,被一只看不见的大嘴吞噬掉了九成!
剩下的那一成,还被揉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废光!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吴振邦院士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双眼赤红地冲到主控台前,一把推开挡路的研究员。
他的手指在虚拟屏幕上疯狂点动,调出“织女一号”本体的所有运行参数。!
泵浦源阵列:工作正常!!
相位协同系统:零误差!
每一项数据,都在大声宣告着:机器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吴振邦院士呆呆地看着那一排排绿色的“noral”状态指示,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更深的绝望所淹没。
问题不在机器
问题不在他们呕心沥血造出来的这台宝贝疙瘩上
这意味着,问题出在别处。
出在一个他们无法修复,无法更改的地方!
“吴老,别白费力气了。”
杨卫国院士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缓步走到控制台旁,伸手指了指窗外那片看起来风平浪静,景色宜人的海面。
“你们的敌人,不在机器里,它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囊括了从炮塔到靶板之间,那一公里的广阔空间。
“它叫,大气湍流。
杨卫国院士扶了扶金丝眼镜,面对着一群已经陷入呆滞的年轻面孔,开始了一场最残忍的科普。
“即便是在今天这样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海面的水汽蒸发,阳光照射导致的不同区域空气温度的微小差异,依然存在。”
“这些差异,会形成无数个你们肉眼根本看不见的、密度和折射率都在时刻变化的‘空气透镜’和‘空气棱镜’。”
“你们那束百千瓦的激光,在穿过这片区域时,就相当于穿过了一个由亿万个混乱透镜组成的,长达一公里的毛玻璃。”
他顿了顿,用了一个最直观,也最让人心碎的形容。
“它不是被削弱了,它是被揉碎了。”
揉碎了。
这个词,让李月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失败的光斑,杨卫国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小刀,精准地戳破了她心中所有基于理论和数据的骄傲。
她和她的团队,用亚微米级的精度,将数千束光完美地“编织”在了一起。
可大自然,用一种最粗暴、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杰作,撕扯得粉碎。
控制中心里,压抑的寂静中,开始响起低低的抽泣声。
几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再也控制不住,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们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太多。
而现实,却回敬了他们一记响亮到震耳欲聋的耳光。
一些人的眼神开始动摇,他们看向杨卫国院士,目光中充满了绝望的认同。
或许,这位老院士从一开始就是对的。
远程战略激光武器,这条路,根本就走不通。
他们造出了一把削铁如泥的绝世宝剑,可这把剑,却被包裹在了一团永远也无法穿透的棉花里。
有什么用呢?
角落里,一名之前负责对外联络的行政干部,悄悄地退出了控制室,快步走向远处,拿起了卫星电话。
高层那边,需要一份“真实”的报告。
这个耗资巨大的项目,或许应该及时止损了。
赵上将的脸色铁青,他紧紧攥着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那群失魂落魄的科研人员,又看了看屏幕上那耻辱性的失败结果,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整个控制中心,弥漫着一股名为“失败”的浓重气息,它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抽走了所有的希望。
除了一个人。
!林凯。
他一直站在那里,异常平静。
他没有去看那些崩溃的下属,也没有理会杨卫国院士那宣判死刑般的分析。
他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定在主屏幕上。
他看的不是那个失败的光斑,而是光斑旁边,由“夸父”实时分析出来的,那一长串代表着光束畸变、相位错乱、能量弥散的失败数据。
在别人眼中,那是失败的铁证。
在他的眼中,那却是一份无比详尽的敌情报告。
终于,他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控制室里所有或绝望、或茫然、或痛苦的脸。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汇聚到他身上。
他们想看到什么?
看到懊悔?看到沮丧?还是看到一句“我们再试试”的苍白安慰?
都没有。
林凯的脸上,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他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看穿了什么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楔子,强行楔入了这片凝固的绝望之中。
“祝贺大家。”
两个字,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祝贺?
祝贺什么?
祝贺我们把上亿的经费打了个水漂?
祝贺我们用国家级的项目,放了个连响都听不见的屁?
在众人错愕不解的注视下,林凯的视线扫过全场,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终于把这头真正的拦路虎,从理论的牢笼里,抓到了现实的试验场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堆杂乱的失败数据。
“现在,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