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毅那句不带任何感情的总结,像一把冰冷的铁锁,扣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计算速度,比现实变化的速度,慢了一百倍。
这是一条死路。
控制中心里,刚刚因为“变形镜”而升腾起的最后一丝热气,被这冰冷的数据彻底抽干。
李月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和她身上的白大褂一样苍白。
她引以为傲的硬件,那面能够每秒变形数千次的“变形镜”,在此刻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它能动得再快又有什么用?它的大脑根本跟不上!
吴振邦院士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前的控制台,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个溺水的人,刚刚抓住一根浮木,却发现那只是一截朽烂的枯枝。
杨卫国院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看向李月和吴振邦,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我让我的团队也进行了独立的验算,”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结论……和周毅同志的,几乎完全一致。”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对身边的助手说:“准备一份详细报告,附上我们的计算过程和结论,立刻提交给上将和京城。”
“我们不能让大家在一条走不通的路上,再浪费宝贵的时间和资源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不通……真的走不通……”
一名年轻的光学研究员失神地喃喃自语,他看着全息沙盘上那面精美的“变形镜”模型,眼神空洞。
他们跨越了工程学的万丈深渊,却一头撞上了物理学和计算科学的无尽天堑。
压抑的气氛,比第一次打靶失败时更加沉重。
那一次是意外,是“非战之罪”。
而这一次,是理论上的宣判,是明明白白的死刑。
赵上将的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份由杨卫国团队火速拟好的报告,又看了看自己手下这群失魂落魄的顶尖人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三天后,一场决定“后羿”计划生死的技术评审会,在试验场的最高级别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赵上将居中,杨卫国院士和吴振邦院士分坐两侧。
李月和她的团队骨干坐在左侧,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
大屏幕上,陈静的团队也远程在线,周毅那张木讷的脸清晰可见。
会议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杨卫国院士作为主审专家,站起身,用他那不带感情的语调,陈述着最终的评审意见。
“……综上所述,基于现有硬件算力与最优算法,‘智能自适应光学’系统在实时性上,存在无法逾越的鸿沟。”
“大气湍流的相干时间在毫秒级,而我们的解算时间在百毫秒级。”
“这个数量级的差距,使得该技术路线在远程高能激光武器应用上,不具备可行性。”
“结论:计算之路,已死。”
最后五个字,像法官的判决锤,重重落下。
吴振邦院士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李月的手指,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赵上将环视全场,所有人都沉默着,默认了这个结局。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从会议开始,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听着的年轻人身上。
林凯。
“林凯同志,”赵上将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林凯身上。
有同情,有惋惜,也有等着看他如何收场的审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林凯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发言席,也没有去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到了会议室前方那块巨大的白色书写板前,拿起了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白板的正中央,写下了两个词。
计算。
预测。
然后,他抬起手,用一种决绝的姿态,在“计算”那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巨大而醒目的叉。
“嚓——”
马克笔划过白板的尖锐声音,刺破了会议室的死寂,也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每个人的脑海。
所有人都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举动搞蒙了。
杨卫国院士皱起了眉,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又在搞什么玄虚。
林凯转过身,面对着满室的惊愕与不解,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杨老,各位,你们的结论,我完全同意。”
他一开口,就先承认了所有人的判断。
“在‘计算’这条路上,我们确实已经走到了尽头。因为我们永远不可能比现实更快。”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无比,提出了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
“但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计算’湍流?”
“当湍流已经发生,当波前已经被扭曲,我们再去捕捉它,分析它,计算它,我们永远都慢了一步!”
“我们为什么……”
林凯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仿佛在拷问着所有人的灵魂。
“不能让ai,去‘预测’湍流呢?”
轰!
这个疯狂的思路,像一颗核弹,在每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预测?
预测湍流?
预测混沌?
这在传统科学的认知里,是属于上帝的领域!是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胡闹!”
杨卫国院士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拍案而起,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林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那是混沌系统!初始条件的任何微小扰动,都会在后期被指数级放大!那是‘蝴蝶效应’!根本无法预测!”
林凯没有理会杨卫国院士的激动,甚至没有去看他。
他的目光,穿过整个会议室,直直地射向大屏幕上,那个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的,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人。
他对着话筒,下达了一个堪称疯狂的命令。
“陈静。”
屏幕那头,一直懒洋洋靠在椅子上的陈静,慢慢坐直了身体。
“老板。”
“动用‘夸父’的全部权限,从现在开始,给我搜集过去五十年,全球所有地区、所有高度、所有季节的详细气象数据、水文数据、大气成分数据、太阳活动数据……”
林凯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骇人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
“我要你把这五十年的‘风云变幻’,从赤道的每一次季风,到两极的每一次冰盖融化,把所有的一切,全部‘喂’给‘夸父’!”
“我要训练出一个‘ai天气预报员’!”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最后那个让所有人汗毛倒竖的定义。
“一个能提前几毫秒,‘预判’出我们光束路径上,下一刻大气湍流形态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