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林凯身后关闭,那两个画着叉的字,仿佛依旧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预测。
这个词,像一根撬棍,强行撬开了众人已经封闭僵化的思维。
杨卫国院士颓然坐回椅子上,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怒,渐渐变为一种混杂着荒谬与深思的复杂神情。
而“盘古”基地,这个深埋于地下的国家级算力心脏,已经因为林凯那道堪称疯狂的命令,提前进入了战时状态。
“老板疯了,我也得跟着疯。”
屏幕那头,陈静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对着自己手下那群同样目瞪口呆的顶尖黑客们,咧嘴一笑。
“都听到了?开工!把咱们的老祖宗们留下来的家底,全都给我搬过来!”
一场史无前例的数据大迁徙,就此拉开序幕。
命令以最高优先级下达到国家气象中心、海洋局、测绘局、环保部……所有与“天气”沾边的单位,都被这道命令砸得晕头转向。
尘封多年的档案库被打开。
一盘盘记录着八十年代气象观测数据的老旧磁带,被小心翼翼地从恒温恒湿的库房里请了出来。
一个个存储着九十年代卫星云图和海洋水文资料的、砖头一样厚的早期硬盘,被从仓库的角落里翻找出来,吹掉上面的灰尘。
这些数据,是华夏几十年来风霜雨雪的忠实记录,是国家最宝贵的无形资产。
但它们也像一群脾气古怪的老古董,格式五花八门,标准千奇百怪,甚至很多数据因为存储介质的老化,充满了无法读取的坏道和乱码。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一架架专机,一辆辆挂着保密牌照的运输车,载着这些“数字古董”,源源不断地驶入“盘古”基地的地下入口。
“夸父”的存储阵列,第一次感受到了被“垃圾”淹没的恐惧。
数据总量很快突破了pb(千万亿字节)的大关,而且还在疯狂增长。
陈静团队的噩梦,开始了。
“头儿!这批海洋局送来的数据,格式是他们九二年自己发明的,连说明文档都找不到了!这怎么读?”
“老大!气象中心这批磁带,有一半都发霉了!数据全是噪点!”
“静哥!批空气成分数据,单位是‘微克/立方米’,但我们之前处理的那批,单位是‘pp’,这得全部重新换算,不然模型会疯的!”
抱怨声、哀嚎声,在“夸父”中心的机房里此起彼伏。
清洗、标注、结构化。
这项工作,远比写出惊天动地的代码要枯燥一万倍。
它就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垃圾场里,用镊子把所有能用的零件一点点挑出来,再擦拭干净,分门别类地放好。
周毅,这位首席算法工程师,看着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错误代码,镜片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陈静,数据的‘信噪比’太低了。用这种质量的数据去训练模型,我担心最后只会训练出一个‘数字神经病’。”
他的担忧合情合理,用一堆垃圾去喂养一个新生儿,大概率养不出天才。
陈静正叼着一根棒棒糖,双脚翘在控制台上,十指如飞,正在编写一个专门用于数据自动清洗和修复的脚本。
他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神经病就神经病,大不了回炉重造。”
他吐掉嘴里的塑料棒,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狂热。
“林凯要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乖宝宝。他要的是一个能从混沌里自己找出规律的‘妖孽’!”
“我们只要把足够的‘混沌’喂给它,剩下的,交给它自己去‘悟’!”
这番近乎玄学的话,让周毅哑口无言。
他看着陈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团队里,真正的疯子不是林凯,而是眼前这个把编程当成修仙的家伙。
这场枯燥而繁重的“数字考古”工作,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陈静的团队几乎就睡在机房里,每个人都瘦了一圈,双眼通红,胡子拉碴,身上的t恤散发着一股由咖啡、泡面和汗水混合而成的古怪味道。
但当最后一份数据被成功清洗、格式化,并导入“夸父”的数据库时,所有人都有一种虚脱般的成就感。
五十年的风云变幻,从东海的每一次台风,到青藏高原的每一次季风,从南沙群岛的每一缕水汽蒸发,到西伯利亚的每一次寒流南下……
所有的一切,都被压缩成了最纯粹的0和1,静静地躺在“夸父”的存储阵列中,等待着被唤醒。
数据准备就绪。
真正的“炼丹”,开始了。
陈静亲自操刀,将自己关在独立的办公室里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三天后,他顶着一双熊猫眼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存储芯片。
里面,是一个他基于最新深度神经网络理论,结合了循环网络(rnn)和长短期记忆(lst)结构,专门为时序数据预测而设计的,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湍流预测模型”。
“开饭了!”
陈静把芯片插入主控台,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把所有数据,都给它灌进去!”
“填鸭式”学习,正式启动。
这个过程,被陈静戏称为“让ai去修仙悟道”。
海量的历史数据,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那个刚刚诞生的神经网络模型。
“夸父”的数万个处理器核心,瞬间进入满负荷运转状态。
机房里,那如同喷气式飞机引擎般的风扇嘶吼声,陡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变成了尖锐的咆哮。
庞大的冷却系统全力开动,冰冷的液氮在管道中奔流,带走那因为疯狂计算而产生的恐怖热量。
整个“盘古”基地的电能消耗曲线,在监控屏幕上,画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陡峭直线。
ai没有意识,但它的“学习”过程,却在数据层面展现出了一种近乎生命的演化。
它在学习太阳黑子活动周期与高空急流强弱之间的隐藏关联。
它在学习厄尔尼诺现象对华夏南方降雨量的影响,并反推出这种影响对近地面空气湿度的微观扰动。
它在学习城市热岛效应,是如何在宏观尺度上,改变一个区域的气流模型的。
它在历史的长河中,不断地进行着自我迭代,自我否定,再自我重构。
它像一个最虔诚的求道者,试图从那无穷无尽的,看似杂乱无章的数据中,窥见那条隐藏在混沌背后的,属于大自然的,“道”。
这个“修仙”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一天,当模型的内部收敛度终于达到了陈静设定的阈值时,疯狂运转的“夸父”集群,第一次缓缓降低了功率。
机房里的咆哮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知道,出关的时刻,到了。
控制中心里,气氛紧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陈静的团队成员,自发地聚集在主屏幕前,连赵上将、吴振邦院士等人,也通过加密线路,远程接入了画面,屏息以待。
“开始吧。”陈静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指了指周毅。
周毅深吸一口气,坐在了主控台前。
他的任务很简单。
第一步,从渤海湾试验场,实时调取当前环境的各项参数——温度267摄氏度,湿度78,风速31米/秒,气压1012百帕……
第二步,将这组代表着“现在”的数据,输入给那个已经“悟道”三个月的ai模型。
第三步,向ai下达指令:预测10毫秒后,激光路径上的大气湍流形态。
指令下达。
屏幕上,代表着ai思考的进度条,仅仅闪烁了一下。
不到千分之一秒。
一张由无数个彩色光点构成的,极其复杂的湍流形态图,出现在屏幕左侧。
这就是ai给出的,“未来”的答案。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屏幕的右侧,那里,是空白的。
它在等待。
等待那无比漫长的10毫秒,在现实世界中,真正地流逝过去。
然后,将真实采集到的湍流形态图,显示出来,与ai的预测进行对比。
这10毫秒,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嘀。
一声轻响。
屏幕右侧,那张代表着“现实”的湍流图,瞬间生成。
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
乍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控制中心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启动自动比对程序!”周毅颤抖着声音,敲下了回车。
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
最终,一个鲜红色的,带着百分号的数字,定格在了屏幕的最中央。
寂静。
长达三秒钟的绝对寂静。
紧接着。
“嗷——!!!”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整个控制中心,瞬间被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淹没!
成功了!
他们真的成功了!
那个疯狂的,被所有人认为是天方夜谭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ai,真的“看”到了未来!
几个年轻的程序员再也控制不住,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周毅这位永远冷静的算法工程师,此刻也摘下了眼镜,用手背狠狠地擦着眼睛,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陈静靠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993,看着自己那群状若疯魔的下属,他那张总是挂着懒散笑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拿起了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按下了那个唯一的快捷键。
电话几乎是秒接。
“林凯。”陈静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亢奋和骄傲。
“你的‘天气预报员’,出师了。”
电话那头,林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很好。”
他只说了两个字,然后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新的要求。
“现在,让它预测一秒钟之后。”